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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逃命(上)

  深山老林里,倒春寒的冷风夹着浓重的湿气,吹得满地刚冒芽的灌木和腐叶沙沙作响。

  开春的林子最难走,到处都是化冻后黏糊糊的烂泥浆和湿滑的青苔。

  刀疤刘双手死死拄着一根粗木棍,右腿像一条死狗一样在烂泥里拖行。

  他每往前挪一步,额头上就疼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剧烈喘息。

  “哐当”一声。

  木棍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打了个滑,刀疤刘一头栽进烂泥坑里,啃了一嘴的泥水和腥臭的枯叶。

  “草!”

  刀疤刘趴在泥水里,双眼猩红地捶打着那条废掉的右腿,像是在发泄着无尽的怨毒。

  自从上次跟赵山河交锋,被大壮那个活阎王一枪硬生生砸碎了膝盖骨和底下那玩意儿,他刀疤刘就算是彻底废了。

  树倒猢狲散。

  他一残废,以往那些跟狗一样讨好他的手下,瞬间翻了脸。

  尤其是那个见风使舵的麻猴,居然敢大白天在他的屋里,搞他刀疤刘的女人。

  他当时只不过红着眼骂了一句,麻猴直接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踩着他的脸,骂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死太监”。

  那个平常在他怀里千娇百媚的贱女人,更是狠毒到了骨子里。

  她生怕刀疤刘以后缓过劲来伺机报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场撺掇着麻猴找绳子把他勒死灭口。

  要不是当时旁边有个从底层一路跟着他混起来的老兄弟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出声制止了麻猴,就凭他当时那副下半身稀碎、血流了一地的惨状,连屋门都爬不出去,当场就得屈辱地死在自己那张床上了。

  等他强撑着一口气侥幸捡回一条命才发现,他这半辈子拿命拼出来的保险柜、场子和所有现钞,全被那对狗男女卷得干干净净。

  曾经风光无限的地头蛇,一夜之间落得个连条野狗都不如的下场。

  要不是老疤这次杀了陈建国的儿子需要跑路,急需他这个认得深山野路的老江湖当向导,砸出了一笔重金,他刀疤刘现在连买把刀报仇的钱都没有。

  刀疤刘双手死死抠进烂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腐叶,硬生生把自己从泥潭里拔了起来。

  “老疤,歇……歇会儿!”

  刀疤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长满青苔的烂木头上,浑身疼得直打哆嗦。

  走在前面的老疤停下脚,踩着一地的枯树枝转过身。

  老疤眼神冷厉,没说话,只是伸手习惯性地拍了拍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军绿挎包。那里面装的是准备跑路用的现钞,也是买他刀疤刘带路的重金。

  听着挎包被拍打时发出的闷响,刀疤刘浑浊的眼底瞬间划过一抹极度压抑的贪婪。

  但这股贪婪刚冒头,就被右腿那钻心剜骨的剧痛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刀疤刘手里的粗木棍往旁边一滑,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彻底瘫坐进满是腐叶的泥坑里。

  “不行了!”

  刀疤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连摆着那只沾满黑泥的手:“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今天不管怎么说都走不动了!”

  走在前面的老疤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几步跨到刀疤刘面前,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废人,声音冷得直掉冰碴子:“从天亮到现在才走了几里地?陈建国的人跟疯狗一样在后面咬着,你现在跟我说走不动了?”

  “这深山老林子,他们追个屁!”

  刀疤刘倒抽着凉气,指着满地泛着酸臭味的腐叶和深不见底的烂泥窝子,疼得直咬后槽牙:“开春刚化冻,满地都是吸脚脖子的烂泥!那些蛰伏了一冬天的毒蛇毒虫全在烂叶子底下,就算陈建国派再多的人,在这林子里摸瞎也得被扒层皮,追踪难度大得很!”

  他用力拍打着那条死肉一般的断腿,嗓子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再说,我现在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件!拖着这条烂腿在泥浆子里拔萝卜似的往前挪,能熬到现在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刀疤刘破罐子破摔地往泥地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仰起头死死盯着老疤。

  “你要是嫌慢,那你带着钱自己往前走!我看你没我带路,能不能从这片林子里活蹦乱跳地钻出去!”

  老疤没有出声。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穿过交错的枯树枝,往阴森森的来路看了一眼。林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一层黏糊糊的白毛汗雾,天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老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行,今天就在这儿歇一下。”

  他走到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底下,把怀里那个军绿挎包摘下来垫在脚边,伸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个硬邦邦的干面饼子和一壶水。

  老疤抬手一甩,把其中一个干饼子直接砸在刀疤刘怀里。

  自己则靠着树干坐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大口面饼,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坚硬的面饼被他嚼得咯吱作响。

  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凉水,目光幽幽地看向瘫在泥水里的刀疤刘。

  “这破林子,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彻底走出去?”

  刀疤刘用沾满黑泥的手捧着干面饼,像恶狗啃骨头一样狠狠咬了一口。

  “起码还得十天半个月!”

  刀疤刘干咽下嘴里的粗糙玩意儿,嗓子被刮得生疼:“光是之前在外头带着你兜圈子、躲避那些雷子和暗哨,就花了快一个礼拜!咱们钻进这深山老林才几天啊,连个林子腹地都没摸到!”

  他抓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水,浑浊的眼珠子透过昏暗的林间雾气,死死盯着对面的老疤,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探究和忌惮。

  “疤哥,你到底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刀疤刘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怕惊动林子里的什么脏东西:“现在外面黑白两道全疯了似的满世界咬你!火车站的暗桩多得跟筛子一样,连扒运煤的货运火车都没戏,那些查车的皮帽子恨不得连煤渣子都翻一遍!”

  刀疤刘拍着自己那条残废的右腿,疼得嘴角直抽搐:“大马路上的关卡更是一道接着一道,连跑长途的货车底盘都得用探照灯晃个底朝天,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他喘着粗气,指着脚底下深不见底的烂泥窝子和腐叶。

  “要不是外面实在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管走哪条明道都是个死,你也不至于砸那么多钱,逼着我一个残废带你钻这种没人走的野鬼道受这份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