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屋里彻底绷不住了。
“山河哥,你这是干什么!”
老黑和猴子彻底慌了神。两人红着眼睛猛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抱住赵山河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托了起来。
老黑这个铁打的糙汉子,此刻急得直跺脚,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打转,粗哑的嗓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咱靠山屯的爷们没孬种!挨点打受点委屈算个屁,你给咱们行这大礼,不是折咱们的寿吗!”
猴子拿沾满泥水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越抹眼泪流得越凶。
他死死抓着赵山河的袖口,声音哽咽:“
“山河哥,兄弟们什么都不怪你。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当初你带着我们倒腾皮子赚钱,咱们现在还在屯子里啃冰碴子、饿肚皮呢!”
“这些天在厂里,你为了咱们这帮兄弟,把命都豁出去了!你也难,你也憋屈啊,兄弟们真的不怪你!”
猴子这话一出,后头十几个靠山屯的汉子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有人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就是啊山河哥,这事赖不着你!”
“大不了咱们不干了!回去继续种地,只要跟着你,饿不死!”
“山河哥,咱们兄弟命都是你的,你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绝不皱一下眉头!”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沙哑嘶吼,在这间狭小温暖的屋子里回荡。
赵山河没有挣脱老黑和猴子的手。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从这十几张沾满泥水和血污、却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的脸上扫过。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反手重重拍了拍老黑和猴子的肩膀,。
“好。”
赵山河声音发沉,一字一顿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咱们走。”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木椅上沉默不语的梁铁军。
赵山河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透着一股郑重:“梁厂长,对不住了。红星机械厂是个好厂,里头的工人同志也全都是好样的。这些日子您对我们兄弟的照顾,我赵山河记一辈子。”
“但陈书记和上头那帮人这么搞,完全是不给人留活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帮兄弟留在这儿,继续给他们当炮灰。”
听到这句话,梁铁军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
一大截滚烫的烟灰砸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烫红了一小片,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个把大半辈子心血全砸在红星厂里的老厂长,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老黑、猴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满脸冻疮、才十六岁的猴子身上。
看着这些满身伤痕的靠山屯后生,梁铁军的眼眶红透了。
他突然把手里还剩半截的大前门扔在地上,一脚狠狠蹍灭,原本佝偻的脊背用力挺直了些。
“走。”
梁铁军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带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梁铁军盯着赵山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股悲凉的决绝:“你说得对,陈书记和高文斌这帮人已经疯了,红星厂现在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烂泥潭。我老头子一把骨头,为了厂子烂在这里就算了,他们还年轻,绝不能跟着我陪葬!”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在赶人,声音却直打颤:“趁着现在还能脱身,你带他们回靠山屯,去干什么都行,别再回来受这份窝囊气了!”
老厂长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屋里所有汉子眼眶发酸。
赵山河看着这个为了护着他们连命都快搭进去的老人,喉结滚了滚。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是被一团破棉花死死堵住了,硬是连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赵山河猛地偏过头去,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中药味的干冷空气,强行把眼底那股滚烫的酸涩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等他再转过头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冷厉和决绝。
“走肯定是要走。”
赵山河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语气里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狠辣。
“但咱们绝不能就这么光着屁股灰溜溜地走。”
“大牛还在局子里蹲着,张副厂长还在禁闭室里熬鹰。”
“咱们得把人全须全尾地救出来!把高文斌那帮王八蛋欠咱们的债连本带利收回来,算清了这笔烂账,咱们再干干净净地走!”
赵山河像是在起誓,咬字极重。
“还有您和张副厂长在里头受的罪,也绝不能就这么白受了。高文斌和陈书记想吞了红星厂,踩着咱们的骨头往上爬,我偏要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全给剁碎了!”
“帮您保住红星厂的底子,给您、给全厂工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就当是还了您这段日子的恩情!”
“等把这些烂账全都算清了,我再带兄弟们清清白白地离开,去赚他个真金白银!”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十几个汉子用力吸着鼻子,死死攥着拳头狠狠地点了点头,眼底重新爆发出骇人的斗志。
就在这种情绪刚刚沉淀、彻底转化为无尽杀气的时候。
里屋的布帘子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秀梅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掉瓷大铝盆站在厨房门口,盆里是冒着油花的热汤面,上面卧着十几个黄澄澄的荷包蛋。
她刚才在门后听见了屋里的话,此刻看着这群红着眼眶的大老爷们,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小声招呼着:“面得了,都别干站着了,趁热先吃口饭吧……”
就在这时,外头那扇漏风的木门也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大壮裹着满身雪花,拽着个背着老旧医药箱的干瘦老头风风火火地挤进屋里。
“山河哥!跌打大夫我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