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铁军伸手进兜里,摸出半盒干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山河双手接过那根略微发干的大前门。
他没急着点,而是顺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划燃,先凑过去替梁铁军把烟点上,随后才借着快要烧到手指的火苗,给自己也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稍微冲淡了屋里的草药味。
赵山河隔着烟雾,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那个曾经腰杆挺得笔直的红星机械厂厂长,此刻坐在木椅上,脊背却不受控制地深深佝偻着,像是一张被强行压弯了的旧硬弓。
那原本只有鬓角发白的头发,此刻已经白了一大半。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夹着烟的手背上爆满青筋,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梁厂长,就半个月不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梁铁军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沙哑着嗓子自嘲地笑了笑。
“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抽烟,已经算不错了。”
梁铁军掸了掸烟灰,眼神里透着股化不开的沧桑:“禁闭室里见不到太阳,成宿成宿地熬鹰,拿强光大灯死死晃你的眼。只要一合眼,就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根本不给你睡觉的空档。”
说到这,他声音顿了一下,眼眶泛起一丝微红。
“我这还好,起码从里面出来了。走之前,我去看了老张一眼。”
“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凹进去那么深,连路都走不了了,是靠两个干事架着胳膊硬拖出来的。就这样,他还要留在里面继续配合调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熬药的砂锅发出噗噗的轻响。
赵山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声音发沉:“梁厂长,我要替大牛,向你和张副厂长道歉,都是因为……”
“行了。”
梁铁军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拦了一下。
他深深嘬了一口烟,目光坦荡地盯着赵山河:“大家都是为了厂子。老许、铁柱他们为了厂也豁出去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只能说咱们都不容易。”
梁铁军身子往前探了探,直接把话题扯开。
“不说这些。你这次出去跑得怎么样?之前说的苏联专家,请得怎么样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
“应该已经到市招待所了,走正经路子来的。”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眉头却一点点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疙瘩。
“但就厂里现在的状态,你和张副厂长都被免职了。现在厂里已经是高文斌掌权了。我回来的时候听二嘎子说,高文斌还要把厂里的机械当废铁卖了。”
赵山河隔着青烟看着梁铁军,语气里透着股极度压抑的憋屈。
“底子都快被他们掏空了。专家就是真的来了,面对这么个连机器都要被拉走卖掉的空壳子,又能怎么样呢。”
梁铁军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任由那一截长长的烟灰“吧嗒”一声掉在裤腿上。
这个曾经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硬汉,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精气神,佝偻着腰,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看到梁铁军这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赵山河心里也不好受。
他深吸了一口烟,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问:“梁厂长,李局长捞你出来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梁铁军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李局长只说……让咱们等。”
“还等什么!”
旁边一直死死咬着牙的猴子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破木板凳,“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猴子双眼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嗓音像是撕裂了一样吼了出来。
“当时山河哥为什么要来这破红星机械厂?还不是因为他!”
“我们兄弟几个听了他的话,没日没夜地给厂里卖命,付出了多少?结果呢!”
猴子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指着外头,手都在哆嗦:“梁厂长,你和张副厂长被抓进去折磨成这样,大牛也被弄进去脱了层皮,他李局长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做!”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他跟高文斌那王八蛋根本没区别!”
“他们这些当大官的,平时嘴上把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好话都让他们说尽了!等真到了要扛事的时候,全他妈让咱们顶在前面!”
“光动嘴皮子让咱们去做这做那,等咱们把命都搭进去了,他们完全就不在乎咱们底下人的死活!”
猴子猛地转头看向赵山河,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的肉里,声音哽咽,透着股化不开的辛酸。
“山河哥,太憋屈了!”
“当时你要是不带我们来这破地方,咱们兄弟几个在外面干点什么不比现在强?要是没来这儿,咱们何至于像今天这样,被人当成擦脚布一样踩在烂泥里!”
猴子这番话,像是拿刀子生生捅破了屋里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对啊,山河哥!”
老黑在旁边紧紧攥着拳头,眼眶红得吓人,扯着粗哑的嗓子嘶吼出声。
屋里十几个靠山屯的糙汉子,此刻全红了眼。
后头有两个年纪小点的兄弟实在绷不住了,低下头,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着眼泪,眼泪却越抹越多。
“早知道是这么个窝囊下场,咱们还不如回屯子里刨土!”
“在这连活路都不给咱们留啊!”
听着兄弟们压抑的哭腔,梁铁军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一样堵得慌。
他叹了口气,那张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有心想替上面解释两句,干巴巴地开了口:“猴子,老黑,你们也别太激动。李局长那边……估计也有他的苦衷……。”
“他有难处,我们没有难处吗?!”猴子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砸在地砖上。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声。
赵山河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任由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随后把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脚尖用力碾灭。
赵山河站起身,目光从猴子、老黑,一直扫到屋里每一个靠山屯兄弟的脸上。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毫无保留信任他的兄弟,此刻满脸都是化不开的绝望和委屈。
赵山河喉结滚了滚。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双腿并拢,腰背挺直,没有一句废话,对着屋里这群靠山屯的汉子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山河哥!”
老黑和猴子吓了一跳,慌忙想上前去扶,却被赵山河伸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赵山河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沉闷却异常坚定。
“是我赵山河对不住大家。”
“当初是我把你们带出了靠山屯。”
“今天让兄弟们跟着我受了这么多窝囊气,流血又流泪,这是我赵山河欠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