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炉灶上架着个黑乎乎的砂锅，盖子正被沸腾的药汁顶得噗噗直响，浓郁苦涩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溢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梁铁军的爱人张秀梅婶子系着打补丁的围裙，正蹲在炉子边拿破蒲扇扇着火。
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动静，她下意识回过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满身憔悴、头发花白的男人时，秀梅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赶紧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快步迎了上来。
“老梁？你……你怎么回来了？市里的调查结束了？”
梁铁军点点头。
他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疲惫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恩，都结束了。”
“结束好，结束好……”
秀梅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还以为你这次……”
话说到一半，她余光猛地扫到了跟在梁铁军身后的人。
那是十几个满眼红血丝、浑身透着凶悍戾气的糙汉子。
领头的是个眼神深邃的年轻人。
再往后，几个大汉手里还抬着一块卸下来的破木门板，门板上躺着个满头是血、不知死活的壮汉，血水顺着门板边缘正往下滴。
这杀气腾腾的阵仗，把秀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抓住梁铁军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老梁，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梁铁军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语气很稳。
“别怕。”
“这就是我之前一直和你说的赵山河……赵厂长。”
秀梅愣住了，赶紧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满是无措：“赵、赵厂长？哎哟，你看我这眼拙的，都没认出来……”
赵山河冲秀梅微微颔首，身上的凌厉煞气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语气温和得像个普通的晚辈。
“婶子，今天事发突然，我也没拿东西过来探望您，您别见怪。”
“哎哟，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能过来就很好了。”
秀梅连连摆手，赶紧把人往屋里让：“我们老梁平时在家里可没少跟我念叨你。快，外头冷，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赵山河转头冲门外一摆手。
老黑和猴子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抬着门板，侧着身子挤进里屋。
刚才在保卫科门前杀气腾腾的糙汉子们，此刻在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里，却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自己鞋底的烂泥踩脏了地上的青砖。
赵山河脱下沾着泥点子的旧棉服，快步走过去搭了一把手。
几人合力，把二柱子平稳地挪到了靠墙的那张硬板床上。
“猴子。”
赵山河转头吩咐道：“你去后厨看看，烧盆热水。老黑，你去外头请个跌打大夫。”
“哎呀，哪能让你们动手，我来就好！”
秀梅赶紧出声打断，从门后拿起个旧搪瓷盆：“看你们这一个个造得灰头土脸的，肯定受了不少苦。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烧水，等下再给你们下锅热汤面卧个鸡蛋！”
“婶子，您先别忙。”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沓对折整齐的大团结。
他拉过秀梅粗糙的手，直接把钱塞进了她的掌心。
“梁叔这段时间被停职，连基本工资都停了，家里日子肯定不好过。这点钱您拿着，给梁叔买点好肉补补身子，也给兄弟们弄口热乎饭。”
秀梅吓了一跳，像摸了烫手山芋一样拼命把钱往回推。
“这怎么行！老梁有纪律的，这钱婶子绝对不能要！家里还有棒子面，够吃的！”
赵山河没接。
他反手托住秀梅的手腕，把那沓钱硬生生塞进了她打补丁的围裙兜里，还顺手把布兜的口子折了一下。
“婶子，一码归一码。”
赵山河语气温和，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坚决：“这是我晚辈孝敬您的买菜钱，跟纪律没关系。二柱子还要在您这儿养几天伤，总不能让您倒贴口粮。您要是不收，我们现在就抬着人走。”
秀梅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手里隔着布料攥着那沓厚实的钞票，眼眶又红了，转头无措地看向坐在木椅上的梁铁军。
梁铁军看着赵山河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拿着吧。”
梁铁军声音沙哑：“这小子是个不见外的。你收了，他心里才踏实。”
秀梅这才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端着搪瓷盆急匆匆往后厨走去。
里屋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火苗舔舐砂锅的轻响。
梁铁军伸手进兜里，摸出半盒干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