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没有搭腔。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魏长海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犹如两把刮骨钢刀,一点一点从魏长海脸上扫过。
魏长海觉得呼吸都停滞了,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往下找台阶。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这事情闹的……”
“赵厂长,您能回来,这是大好事。”
“大家都是一个厂里一口锅里吃饭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就跟亲兄弟一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今天这事闹到现在,谁脸上都不好看。”
魏长海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赵山河的脸色。
见赵山河冷着脸没有立刻动手,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嘴里的话也顺溜了几分。
“要不这么着。”
“高厂长现在昏过去了,先送医院。王国伟也伤得不轻,眼瞅着流了一地血,咱们也先抬走救人。”
“老黑兄弟他们今天火气大,您既然回来了,大伙儿也有了主心骨。您就帮着劝一句,让大家先把手里的家伙什都放下。”
“都是自己人,没必要把事情做绝,您说是不?”
赵山河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魏长海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上。
那半张脸已经胀成了紫红色,五根手指印还清清楚楚地浮在上头,嘴角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赵山河看了两秒,问:“你这脸怎么回事?”
魏长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身后几个保卫科的人也下意识看向他的脸。
这一下,魏长海只觉得刚才挨耳光时那股火辣辣的羞辱,又顺着脸颊烧到了脖子根。
他眼神怨毒地越过赵山河肩膀,飞快扫了老黑一眼。
可对上老黑那双通红的眼睛后,他又立刻把目光缩了回来。
“没……没什么。”
魏长海干笑两声,嘴角抽得厉害。
“刚才保卫科那边太乱,我着急出来维持秩序,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周围几个工人脸色古怪起来。
这话说得太假。
那五根手指印还挂在脸上,怎么撞门框能撞出巴掌印?
赵山河点了点头。
“撞的?”
魏长海硬着头皮回话:“对,撞的。”
老黑在后头冷笑了一声。
“什么撞的,那就是我抽的。”
这几个字一落,魏长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老黑攥着铁锹,声音发沉:“当时我们去保卫科给二柱子报仇,找王国伟讨公道。这孙子搁门口充大爷拦着不让进,我看他不顺眼,就给了他一巴掌。”
赵山河听完,重新看向魏长海。
他缓缓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魏长海手里那根实心胶皮棍的前端。
魏长海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胶皮棍却像焊死在赵山河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所以你带这么多人回来。”
赵山河眼神毫无波澜,捏着棍子的手往下猛地一压。
一股蛮横的力道顺着棍身砸进虎口,魏长海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五根手指触电般松开了棍子。
赵山河单手拎着那根沉甸甸的胶皮棍,目光死死钉在魏长海的脸上,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所以你带那么多人过来,是想报复老黑,对吧。”
魏长海头皮嗡的一声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周围那十几个靠山屯汉子要杀人的目光齐刷刷扎了过来,魏长海慌乱地摆着双手,嘴唇直哆嗦,拼了命地想要出声辩解:“赵……赵厂长,我……”
话音未落。
赵山河连半秒钟听他废话的耐心都没有,腰部猛地发力,右腿瞬间犹如一条粗壮的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狠狠抽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皮肉撞击声骤然炸响。
这一脚的力道大得骇人听闻。
魏长海剩下的话被硬生生踹回了肚子里。他那一百多斤的壮实身躯,在这股非人的恐怖怪力面前轻得像个破麻袋,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向后腾空飞出去足足三四米远。
“噗通!”
魏长海重重砸进坑洼的泥水里,砸飞起大片浑浊的冰凉泥浆。
他像是一滩软肉般瘫在地上,连捂肚子抽搐的动作都没有,脖子一歪,两眼泛白,当场昏死了过去。
全场几百号人,死一般的寂静。
连见惯了打架的老黑和猴子都忍不住眼皮直跳,谁也没想到赵山河这一脚能有这么恐怖的爆发力。
赵山河随手把夺来的胶皮棍扔进泥水里,连看都没看昏死过去的魏长海一眼,只是冷冷扫向那群彻底吓破了胆的保卫干事。
被这道不带一点温度的目光一扫。
二十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保卫干事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门岗被魏长海煽动起来的那点邪火,此刻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瞬间被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连高文斌和魏长海都像死狗一样躺在烂泥里,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子手腕一抖。
“吧嗒。”
手里的半截钢管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当啷!”
“吧嗒!”
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铁管和木棍落地的声音。二十多号人,愣是没一个敢在这个活阎王面前继续握着凶器,全都不自觉地往后退缩。
赵山河没有说话。
他迈开腿,踩着泥水,径直走到那个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厂民兵跟前。
那民兵看赵山河走过来,吓得两腿直发软,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双脚就像是长在了地里,半寸都挪不动。
赵山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冰冷的枪管。
民兵犹如触电一般,连滚带爬地松开手,直接跌坐在泥水洼里。
赵山河单手端着那把步枪。
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右手拉动枪机。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主干道上格外刺耳。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抛壳窗里弹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旁边的水坑里。
赵山河反手握住前端的枪管,把沉重的枪托当成锤子,对准旁边一辆废弃板车的生锈铁轴,毫无征兆地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上好的核桃木枪托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刺崩得满地都是。
他随手把变成了废铁的半截残枪扔在那群保卫干事脚下。
随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擦燃火柴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赵山河冷峻的眉眼。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地上那堆破铜烂铁。
“给你们三十秒。”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把红袖章摘了,身上这层皮扒了。然后,都给我滚蛋。”
二十几个保卫干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
赵山河垂下眼皮,掸了掸烟灰:“三十秒后,谁还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下场跟魏长海一样。”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群中那个最瘦的干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忙脚乱地去扯胳膊上的红袖章。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用力过猛,连带着半只袖子都撕啦一声扯开了。
他根本顾不上心疼,三两下把保卫科的制服外套扒下来,狠狠甩在泥水里,穿着单薄的秋衣掉头就跑。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这群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保卫干事,此刻犹如一窝被开水烫了的耗子。
有人连扣子都来不及解,硬生生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有人鞋跑掉了都不敢回头捡,光着一只脚在烂泥里连滚带爬地往厂门外冲。
不到十秒钟。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二十多号人跑得干干净净。
主干道上,只留下一地丢弃的棍棒、踩烂的红袖章,以及十几件沾满烂泥的保卫科制服。
赵山河叼着烟,冷冷看着这群丧家犬消失在视线尽头。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突然传出几声压低了的惊呼。
“梁厂长?”
“真是梁厂长!他从市局出来了!”
这几声惊呼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工人群体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外围的工人赶紧往两边挤,慌乱地让出一条夹道。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眼眶一红,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搀扶,却被来人轻轻挡开了。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夹道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洗发白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身板挺得笔直,但浑身上下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憔悴。
他头发白了一大片,乱糟糟地顶在头上,眼眶深陷,下巴上一层灰白色的胡茬,袖口甚至还沾着点墙灰。
这副模样,跟往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红星厂副厂长判若两人。
他就这么踩着一地泥泞,迎着冷风,一步步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烂泥里不知死活的高文斌和魏长海,看了看满地的保卫科制服,又看了看那把断成两截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挪到了赵山河的脸上。
四目相对。
梁铁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狠狠震颤了一下,随后涌起一股千斤重担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半晌,梁铁军紧紧抿着的干裂嘴唇终于动了动。
“你小子……”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砂砾,眼眶微微发红:“总算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