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什的帮派斗争在渡鸦的崛起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那些不属于帮派火并和地下交易的部分仍在照常运转。
旧皇家博物馆以东的罗斯柴尔德宅邸就是其中之一。院墙外的枪声和流言似乎从未越过那道铁艺大门。
埃德加·罗斯柴尔德坐在二楼书房的长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最终名单，共二百四十七人，旁边叠着厚厚一摞已签署的保密协议和聘用合同。
他花了近两周时间逐一筛选、面谈、评估，从哈德森裁撤的数千名技术人员中挑出了这批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人——涵盖脑机接口硬件、嵌入式系统、天网数据架构和工业自动化四个核心领域。
核心架构师和资深工程师占了约五十人，这是团队的技术骨架；其余近两百人则是具备完整项目经验的中级工程师，足以支撑起一个半独立的技术支持体系。
这并非心血来潮。
哈德森的效率审计砍掉了航天城和巴别塔外围大量技术岗位，而这些人对哈夫克来说或许只是优化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对外部资本方来说却是稀缺资源。
罗斯柴尔德家族并不是一个只想着永远依赖哈夫克技术输出的家族。
尤其是埃德加这样一个不缺资源和野心的人。
埃德加的计划是在巴克什建立一个独立运作的技术服务公司，既能承接巴别塔外围工业区的设备维护外包合同，也能为所有入驻巴克什的国际企业提供兼容哈夫克天网系统的本地数据链服务。
更重要的是，他建立的团队里有不少人直接参与过RELINK的开发或测试，一旦RELINK商业化，他们完全可以开发一套标准化的中间件，向所有下游开发商收取授权费。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份合同的关键条款都已敲定，然后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
窗外传来庭院里喷泉的水声，远处隐约有几声零星的枪响，大概是渡鸦的人又在清理哪个不听话的帮派。
埃德加没有往外看。
他对巴克什外围那些打打杀杀没有兴趣，也不打算让家族卷入其中。
只要宅邸的安保不出问题，巴克什的当地帮派争斗就与他无关。
门被敲响了。
阿拉贝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把杯子放在埃德加手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埃德加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堂妹今天没有穿那些昂贵的定制套装，而是一件素净的浅灰色便装，头发也只是随意盘在脑后。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种打扮在她身上是越来越常见了。
“你还在看那份名单？”
阿拉贝拉看了眼桌上那摞合同。
“基本敲定了。第一批核心团队下周就能到位，剩下的按批次在一个月内完成入职。”
埃德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办公场地已经敲定了吗？”
“已经租好了，就在哈夫克工业区东侧，离巴别塔不到五公里。”
阿拉贝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在那些合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向窗外。
埃德加注意到她的沉默，放下咖啡杯。
“阿拉贝拉，你有话想说？”
“除了技术团队本身，有没有考虑过配套的东西？比如为本地人提供一些基础的就业岗位？”
埃德加猜到她想说什么，笑了一声。
“我亲爱的堂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他重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问题，招聘几十个本地人是可以的，之后我们确实需要保洁、安保、食堂、维修工这类的工种。这部分后勤岗位我可以让人事部优先从本地招，不算什么大问题，一年下来也就多几十万的成本——”
“几十个人不够。”阿拉贝拉打断他，“我说的是工厂，哪怕只是配套的零件铸造厂，也能提供几百个岗位。工人可以边干边培训，前几个月产能可能会低一些，但慢慢就能提上来。产品可以供应给当地的企业做设备维护，也可以卖给工业区的哈夫克外包商。”
埃德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确认自己这位堂妹不是临时起意的善心大发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阿拉贝拉，既然你认真考虑过，那我也认真跟你算一算。”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转向她。
“在巴克什外城区相对安全的区域征二十英亩土地，建标准厂房——地价加建设成本，大约三千万美元。从欧洲进口生产线，数控机床、冲压线、装配线、质检设备，整套下来六千万。运费加安装调试，一千万。前期固定资产投入约一亿美元。”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
“投产之后，需要额外雇佣外籍工程师和管理人员，至少五十人。这些人不可能按本地标准付薪，往少了算，年薪平均二十万美元，合计一千万。本地工人就算招两千人，按当地标准年薪计算，加上原材料采购每年约两千万，设备维护和电力约一千万。每年运营成本总计约五千万美元。”
他把平板推到阿拉贝拉面前。
“产品定价按市场行情，每年满产营收约六千万。毛利约一千万，扣除税费和折旧之后，净利润极低甚至为负。就算按最乐观的估计，十年都回不了本。如果中途遇上原材料涨价、设备故障、或者当地局势动荡，亏损只会更大。”
阿拉贝拉看着屏幕上那串被堂兄埃德加列出的数字，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其中有埃德加故意夸张的成分，但现实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我知道你想帮那些人。”
埃德加的语气缓和了些，但并没有收回平板。
“如果是多招几十个本地工人放到技术服务公司里，我可以答应你。行政、后勤、安保，这些岗位不需要太高的学历，培训几周就能上岗。一年几十万的额外人力成本，对家族来说不过是一笔可以忽略的运营支出，就当是社会责任形象投资。但办工厂——近亿的固定资产投入，半个亿的年运营成本，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我需要向父亲和董事会提交完整的投资方案，而这份方案需要让所有人看到盈利前景——阿拉贝拉，这些你能提供给我吗？”
阿拉贝拉依旧沉默。
“我理解你的出发点。”埃德加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旁边，“但你和我都清楚，家族在阿萨拉的投资不是为了做慈善。技术服务公司能赚钱，是因为我们手里有哈夫克裁下来的这批人，他们本身就是核心资产。但工厂可不一样，从原材料供应到物流配送再到终端销售，缺一不可，而这些我们在巴克什根本得不到。”
阿拉贝拉抬起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埃德加在她开口之前就给了她答案。
“我可以答应你多招五十个本地工人。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如果你还想争取更多，可以等下一季度财报出来之后拿着数据再跟我谈。如果你缺钱花，我可以给你打个千八百万的零花钱，你拿去做慈善也好，买你想要的东西也罢，这无所谓。但生意是不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阿拉贝拉听得出那温和底下的不可商量。
埃德加不是伯纳德，他或许不会嘲笑她的天真，也不会用道德绑架之类的词来打压她。
但他说到底也是一个罗斯柴尔德，当商业判断和堂妹的理想发生冲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