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她确实不清楚。

  六岁那年的记忆太过模糊,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脸,至于他的身份、来历、和温家的关系,她一概不知。

  萧祯的目光沉了沉。

  就在这时,崔鸷走上前来。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笃定。

  “陛下,”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奴才方才已让仵作验过此人的身体。”

  他顿了顿,看了温软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此人并非温家六叔。”

  温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北境异族。”崔鸷说。

  这五个字落在殿内,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萧祯的眼神骤然一厉。

  温软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北境异族。

  那就是敌人。

  崔鸷没有停顿,他蹲下身去,动作利落地撕开了刺客的上衣。

  衣服被扯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刺客的胸口上。

  那片裸露的皮肤上,赫然刺着一个图腾。

  一头狼。

  狼头獠牙毕露,双目圆睁,鬃毛如火焰般向四周蔓延,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左肩。

  线条粗犷而狰狞,带着一股浓烈的蛮荒气息,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进血肉里的。

  即便是在灯火之下,那狼头也像是在微微蠕动,仿佛随时都会从皮肤下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温软看着那个图腾,目光一凝。

  她认得这个图腾。

  北境拓跋部,狼图腾。

  这是拓跋部精锐武士的标志,只有立过赫赫战功的人,才有资格在身上刺下这头狼。

  萧祯也认出来了。

  他的面色沉得像淬了铁,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拓跋部。”他一字一顿。

  崔鸷点了点头:

  “正是。陛下请看,此图腾刺法古朴,非中原工匠所为。而且…”他指了指狼头的左眼,“狼目用朱砂填色,这是拓跋部千夫长以上的标记。此人,在拓跋部地位不低。”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软跪在地上,看着刺客胸口的狼头图腾,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那张脸,确实是六叔的脸。

  但这个人,不是六叔。

  那么问题来了。

  六叔的脸,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北境异族人的脸上?

  那张人皮面具,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给了这个拓跋部的武士一张温家六叔的脸?

  还是说,六叔本人,和北境拓跋部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

  温软的脊背微微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一张人皮面具,把温家和北境异族连在了一起。

  不管真相是什么,这都意味着。

  有人在布局。

  而这张“六叔的脸”,要么是用来嫁祸温家的棋子,要么是揭开某个惊天秘密的钥匙。

  萧祯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他看着刺客胸口的狼头图腾,目光幽深如渊。

  “拓跋部的人,戴着温家六叔的面具,潜入勤政殿行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崔鸷,你怎么看?”

  崔鸷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回陛下,奴才以为,此事有三种可能。”

  “说。”

  “其一,”崔鸷竖起一根手指,“拓跋部的人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温家六叔的面具,用来行刺陛下,事后可以嫁祸温家。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温家六叔与拓跋部有勾连,此人行刺是受六叔指使。其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看了温软一眼,才继续说道:“温家六叔已经不在了。此人杀了六叔,取了他的面容,混入京城另有图谋。”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三种可能,每一种都细思极恐。

  温软跪在地上,听着崔鸷的分析,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她的手,在袖中已经攥成了拳。

  六叔。

  她只知道他叫六叔,至于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和爹爹是什么关系,她统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六叔是不是还活着。

  而如今,六叔的脸出现在一个拓跋部武士的脸上,出现在勤政殿的偏殿里,出现在行刺天子的刺客身上。

  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温家都脱不了干系。

  “陛下,”温软开口,声音平稳,“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若温家与此人确有关联,臣女绝不包庇。”

  萧祯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她不怕查。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知道。

  萧祯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起来。”他说,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温软站起身来,萧祯没有松手,依旧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似乎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这件事,朕会查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真相是什么,和你无关。”

  温软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此刻说的“和你无关”,不是包庇,不是偏袒。

  而是,他信她。

  就像方才在偏殿里,她挡在他身前,他挡在她身前一样。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信就是信。

  崔鸷站在一旁,看着陛下握着温姑娘手腕的那只手,识趣地低下了头。

  “奴才告退,去审刺客。”他说。

  “去吧。”萧祯说,“活口留好。朕要知道,这张面具从哪来的,他又是谁派来的。”

  “奴才省得。”崔鸷行了一礼,带着侍卫,架着昏迷的刺客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只剩下萧祯和温软两个人。

  温软垂下眼,看着被他握着的手腕。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没有消失。

  “六叔”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岁那年见过一面,此后再无音讯。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萧祯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温软抬起头,看着他。

  “萧祯,”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风过竹林,“你说,六叔他还在不在?”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叫他的名字。

  不是“陛下”,不是“皇上”。

  而是萧祯。

  萧祯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扣。

  “在也好,不在也好,”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朕都会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温家的事,就是朕的事。你不用担心。”

  温软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殿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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