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走后,殿内安静了下来。
温软坐在偏殿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一直没有喝。
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去。
萧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左臂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从袖口下露出一截,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偏殿内还残留着方才打斗的痕迹。
倒地的烛台、散落的奏折、案桌上一道浅浅的刀痕。
侍卫们已经收拾过了,但那种刀光劈面而来的余悸,还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萧祯转过头,看了温软一眼。
她端着茶盏,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指尖还是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问她有没有事。
问得太多了,反倒是显得他不信任太医的话。
他转头看向殿门口,声音沉了下来。
“让崔鸷进来。”
殿门外,崔鸷已经候了有一阵子了。
他跪在廊下,额头上还残留着方才磕头的痕迹,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一样,蔫头耷脑的。
听到陛下的传唤,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起身,快步走进了偏殿。
一进门,他就看见温软坐在榻上,萧祯站在窗前。
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殿的距离,但崔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陛下站在窗前,是在守着门口的方向。
万一还有人闯进来,他能第一时间挡在温姑娘前面。
崔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跪下身去,行了大礼。
“奴才叩见陛下。”
“起来。”萧祯的语气不冷不热。
崔鸷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看了温软一眼,说了一句:“温姑娘无碍,实乃万幸。”
萧祯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少说废话。”
崔鸷的嘴巴立刻闭上了,赶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殿门外拍了拍手。
两列侍卫从外面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头发散乱,身上的黑衣已经被扒得七零八落。
他被侍卫架着,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接扔在了殿中央的地砖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萧祯看了地上的刺客一眼,没有说话。
崔鸷走上前去,蹲下身,捏住刺客的下巴,用力把他的脸掰了过来。
然后,他的手指扣住刺客耳后的一处边缘,用力一撕。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他从刺客的脸上揭了下来。
那面具薄得几乎透明,在崔鸷的手里微微颤动,像一片枯叶。
面具下的那张脸,慢慢显露了出来。
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线条硬朗,嘴角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
整个人看起来凶悍而粗犷,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杀伐之气。
萧祯看着那张脸,眉头微微皱了皱。
陌生。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不是朝中的人,也不是军中的人。
他对满朝文武和各路将领的样貌了如指掌,但这张脸,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此人是谁?”他问。
崔鸷正要开口,温软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放下茶盏,走到刺客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那张脸。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祯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她的步子很稳,没有犹豫,不像是害怕,倒像是认出了什么。
果然。
温软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六叔?”她脱口而出。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还夹杂着一丝不确定。
萧祯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什么六叔?”
温软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站在刺客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
崔鸷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他不震惊。
或者说,他早就查到了什么,此刻只是在等温软开口,等她亲口说出那张脸背后的来历。
萧祯却没有那个耐心。
他大步走上前,站在温软身侧,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回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软软,”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什么六叔?”
温软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着萧祯,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陛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震动,“这个刺客是臣女的六叔。”
萧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的六叔?”
“是。”
温软垂下眼,像是在理清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臣女六岁那年,在家中见过这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爹爹带了一个男人回家,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臣女从书房门口经过,多看了那人一眼。爹爹出来的时候,告诉臣女,那是六叔。”
她顿了顿:“至于从哪里论的辈分,臣女不清楚。爹爹没有说过,臣女也没有问过。”
“从那以后呢?”萧祯问。
“从那以后,臣女再也没有见过他。”温软说,“时隔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她说完,沉默了一瞬,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萧祯的视线,“他确实顶着六叔的脸。但至于是不是六叔本人,为何成了闯入勤政殿的刺客,臣女不得而知。还望陛下明查。”
萧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没有替那个人求情,也没有急着撇清关系。
只是陈述事实,然后请求彻查。
这份坦荡和冷静,倒真是温软一贯的作风。
萧祯沉吟了一瞬,问:“他可是安国公旧部?”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这个“六叔”是安国公府的人,那今天这出刺杀,就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行刺案了。
它牵扯到的是安国公府,是温家,甚至是朝堂上的温家军势力博弈。
温软摇了摇头:“臣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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