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徐氏，徐承光。”
这六个字落地，议事正堂内鸦雀无声。
连窗外北风卷着沙砾打在窗棂上的声响，都变得格外刺耳。
几名站在末座的年轻校尉，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了塌，握刀的手背渗出冷汗。
大乾立国百年，世家门阀的威压早刻进了骨头里。
在真正的权势里，这等人物。
是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
作为世家子弟，其出门便是大排场。
鸣锣开道，绿呢大轿八人抬。
随行小厮成群，茗烟等贴身长随不离左右，出门必有马匹备好，连衣摆都有人整理。
徐家执掌文柄，门生故吏遍布两京一十三省，这“京都徐氏”四个字，比兵部的八百里加急调令更让人喘不过气。
在边关，刀枪能杀人；在京城，徐家的一句话，能诛心。
监军御史屁股刚沾着太师椅的边，闻言“噌”地弹了起来。
起得太急，头顶的乌纱帽歪向一侧，他也顾不上扶，只拿眼角去瞟上首的铁兰山，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挤得出一个字。
他一个七品文官，在京城连给徐家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如今首辅的亲孙子活生生站在面前，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畏，压得他双腿发软。
赵横依旧单膝跪在地上，脑袋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铁兰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阅遍沙场、见惯了生死的老眼，将徐承光从头到脚重新刮了一遍。
铁兰山闻到了同类的气味。那是常年泡在血水和黄沙里，才能腌出来的腥膻味。
这后生身上，有不输西北老卒的狠劲。
“在下见过徐二公子……”铁兰山开了口，满堂静默，“西北平羌的徐将军？”
他往前迈了半步：“好端端的西北不待，跑到我这四面漏风的破城来做什么？”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
铁兰山是纯粹的边关武将，骨子里对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向来敬而远之。
徐家的人突然出现在镇北关，绝不是串门走亲戚那么简单。
更何况，眼下赫连七万铁骑压境，这节骨眼上京城跑来个大人物，是监军？是夺权？还是来摘桃子的？
下首的许清欢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牵动的一点弧度。
有意思。
她的视线落在徐承光的双手上。
文宗世家的底子，西北边军的煞气，再加上首辅徐阶的孙子这层身份。
许清欢脑海中迅速闪过京城近来的局势。
徐阶在朝堂上推新学，借许家的手搅弄风云，如今又把亲孙子派到最危险的镇北关。
这老狐狸，究竟在布什么局？是把徐家彻底绑上许家的战车，还是拿镇北关的存亡，去赌大乾国运的下一个百年？
徐承光迎上铁兰山审视的目光，面色未改。
他将手中那卷古籍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这才拱手，语调平稳：“奉家祖密令，特来镇北关中路府协防。”
此言一出，堂内几名老将的呼吸都重了半分。
家祖密令，那便是首辅徐阶的亲口吩咐。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兵部尚书亲自跑来递茶。
徐承光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上：“赫连七万铁骑若来，首击必是镇北。此处距京畿门户太近，不容有失。光奉命前来，听调于铁帅麾下。”
字字清晰，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骄纵，反倒把姿态放得极低。
听调于铁帅麾下，这意味着他带来的不仅是徐家的名头，还有实打实的兵权与战力。
西北平羌军的悍卒，那是大乾边军里最能打的一拨人。
铁兰山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首辅大人有心了。只是镇北关条件艰苦，徐二公子千金之躯，怕是受不住这风沙。”
“军人只知杀敌，不知风沙。”徐承光答得干脆。
他顿了顿，目光在堂内众将脸上扫过，最终又落回铁兰山脸上，语气平淡如常：“此外，还有一件私事。”
他唇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在下于西北时，常听闻镇北关出了位了不得的悍将。许战许将军，有单臂碎重甲、一力降十会的本事，军中皆称‘修罗’、‘项羽再世’。”
监军御史干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急促地在徐承光与铁兰山之间来回打转。
几个跟随铁兰山多年的老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许战单臂破重甲的战绩，是镇北关的底气，也是这帮老卒的骄傲。
如今一个西北来的世家将领，当着他们的面点名许战，这意味再明显不过。
西北军向来眼高于顶，这是来砸场子了。
老将们下意识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堂内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徐承光对周遭骤然冷下来的气氛视若无睹。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铁兰山，吐字铿锵：“还想要来请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