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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草原群狼各怀鬼胎

  徐承光面色未改,坦然迎着铁兰山审视的目光。

  他把“私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种不加掩饰的坦荡,反倒将那股挑衅的意味化解了七分。

  把挑战许战的念头摆在明面上,总好过藏在暗地里使绊子。

  几个按刀的老将听了这话,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

  铁兰山干笑两声,皮笑肉不笑:

  “徐二公子倒是爽快。只是我镇北关如今是阎王殿前排队的光景,七万铁骑说来就来……这时机确实不是时候啊。”

  话音刚落,下首传来一声轻响。

  许清欢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她抬起眼,看向主位的总兵。

  “铁帅,徐二公子既是从西北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将军,又手持首辅密令,想必不是来看戏的。镇北关正缺敢打硬仗的悍将,多一把好刀,总是好的。”

  言语温婉,却字字切中要害。

  她将徐承光的身份与“悍将”并列,既给了徐家极大的脸面,又不动声色地把徐承光架到了火上。

  既然是好刀,就得在阵前见血,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名头。

  铁兰山何等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不再兜圈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许将军奉命出城奇袭,至今未归。徐将军要比试,也得人回来。”

  他目光死死盯住徐承光:

  “徐二公子既然带了首辅的令,总得让老夫验验。是真是假,值不值得我镇北关为你开这道门。”

  徐承光没有废话,伸手入怀,取出那枚引发城门骚动的信物,双手呈递上前。

  铁兰山接过,借着跳动的烛火翻看。

  那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背面的花纹与暗记分毫不差,正是内阁枢密院签发的特级调令。

  看罢,他面色微沉,将信物推回案上,语气放缓了三分。

  “密令无误。协防一事兹事体大。你且先在营中住下,具体职务,待许将军回来,再议不迟。”

  ……

  次日清晨,阴山背面废弃的白音草场。

  朔风卷着黄沙,劈头盖脸地散在塌了半边的石堆敖包上。

  几根用来祭祀的枯木桩子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极了活人被掐住脖子的哀鸣。

  阿木尔坐在一张铺着破旧狼皮的木椅上。

  他面前的泥地上,并排摆着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

  阿尔斯兰带着五十名乞颜部死士,分列两侧。

  这五十人全都换上了大乾的精钢扎甲,冷硬的甲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摄人的寒气。

  草场边缘,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十骑衣衫褴褛的牧民驱马靠近,为首的两人翻身下马。

  来人正是汪古部流亡头人巴特尔,以及塔塔儿部残支首领乌云巴根。

  这些边缘部族的头人,日子过得极惨。

  巴特尔身上的皮袍子摞着七八层补丁,油垢结成了硬块。

  乌云巴根腰间挂着的弯刀,刀鞘磨破了皮,露出的刀柄生着厚厚的铁锈。

  在草原上,赫连大部落的规矩就是敲骨吸髓,好马、壮丁、精铁,全都要上贡,留给底层部族的,只有吃不饱的草场和挨不完的冬雪。

  巴特尔走到木椅前,看着那三口樟木箱,没有先出声。

  阿木尔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直接抬了抬下巴。

  阿尔斯兰大步上前,抬腿一脚踹开第一口箱子的铜锁。

  “哐当”一声,箱盖掀起,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盐砖。

  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第二口箱子被踢开,八百把大乾制式横刀静静地躺在里面,刀身抹着防锈的清油,杀气扑面而来。

  在草原的规矩里,铁器代表杀人劫掠的本钱,盐代表部族繁衍的命脉。

  赫连大汗正是靠着垄断这两样东西,把中小部族的脖子死死捏在手里。

  如今,阿木尔把这些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出来,无异于直接拿刀去撬王庭的根基。

  乌云巴根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却没有露出贪婪的表情进而去摸刀。

  反而是后退了半步,冷笑出声:

  “乞颜部三年前就被大汗连根拔起,你阿木尔现在不过是条丧家犬。这八百把刀,几千斤盐,你从哪弄来的?大乾人给的?大乾人凭什么给你?别是拿了我们的人头去换你的前程吧!”

  草原上的背叛比吃饭喝水还寻常,没人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

  阿木尔没有分辩半句。

  他站起身,从箱子里抽出一把横刀,随手扔给阿尔斯兰。

  接着,他指了指乌云巴根身上那件从赫连正规军尸首上扒下来的破铁甲:

  “脱下来,挂到十步外的木桩上。”

  乌云巴根皱着眉照做。

  阿尔斯兰双手握住刀柄,深吸半口长气,大步迈进。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臂抡圆,一刀劈下!

  “喀嚓!”

  刺耳的破裂声中,那件勉强能挡住流矢的铁甲,连同支撑它的粗木桩,被齐齐斩成两段。

  切口处平滑如镜,那把大乾精钢横刀的刀刃,连卷刃的迹象都没有。

  乌云巴根和巴特尔的脸色彻底变了。

  阿木尔走回木椅坐下,把另一把刀丢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刀和盐,只是见面礼。我找你们来,不是做买卖,是分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随手钉在敖包的木柱上。

  地图上用炭笔画着赫连右部王庭大营的后勤补给线。

  “赫连主力南下,右部大营空虚。我要你们带人去劫他们的牛羊和辎重。抢到的东西,我只要三成,剩下的,全归你们。”

  巴特尔盯着地图,眼睛里爬满红血丝,却迟迟没有点头。

  阿木尔冷冷看着他,声音透着股刮骨的寒意:

  “赫连的千户制,把你们拴在最贫瘠的草场上,每年冬天还要向王庭上缴七成牲畜。你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奴隶,连一把好刀都不配拥有。”

  “今天,我给你们刀,给你们盐,给你们抢回属于自己草场的机会。这块带血的肉,你们咽不咽得下去?”

  这番话,句句戳在这些头人的肺管子上。

  巴特尔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贪婪压过了恐惧:

  “少族长,刀和盐我们收了。但赫连右部大营就算空虚,也有两千留守的怯薛军。我们拿命去填,总得有点保命的底牌。听说大乾人有一种能喷火的罐子,你既然能弄来横刀,那火器……能不能分我们几十个?”

  阿木尔眼皮都没抬一下,断然拒绝:

  “火器没有。大乾的军国重器,不可能流到你们手里。”

  没等巴特尔露出失望的神色,阿木尔掏出一卷帛书,扔了过去:

  “但我有赫连右部大营换防的准确时辰,以及他们存放火药库的具体位置。有了这个,你们不需要硬拼,只需要在换防的半个时辰里,把火把扔进去。”

  乌云巴根咬紧后槽牙,上前一步。

  “空口无凭。草原上的规矩,结盟得交质子。”

  阿木尔点点头,转头对阿尔斯兰使了个眼色。

  阿尔斯兰挥手,从后方带上来五个十几岁的乞颜部少年。

  这五个孩子骨瘦如柴,但眼神里透着野狼般的凶光,是乞颜部仅存的精锐苗子。

  阿木尔指着他们:

  “这五个人,留在你们营里。如果我没按约定出兵,你们随时可以砍了他们的脑袋。”

  巴特尔和乌云巴根对视一眼,各自招手,从随从里叫出两个亲侄子,推到阿木尔面前。

  在草原的底层,没有契约,没有信义,唯有血缘和人质,是维系同盟的唯一筹码。

  阿木尔没有推辞,让人把这四个质子带下去看管。

  见塔塔儿部的乌云巴根还在犹豫,阿木尔直接撕破了他最后的遮羞布:

  “乌云巴根,你们部族去年冬天冻死了三成牲口,今年春天又遇上白灾。如果不抢赫连右部的牛羊,今年冬天你们塔塔儿部就得饿死一半人。你没得选。”

  乌云巴根的脸颊抽搐了两下,脸色铁青,最终重重地低下了头,认领了袭击东侧马场的任务。

  巴特尔也顺势接下了烧毁火药库的差事。

  阿木尔挥手,让人把刀和盐按人头分发下去。

  拿到物资的牧民们没有发出半点欢欢呼声,他们只是沉默地把刀绑在马鞍下,把盐砖死死塞进贴胸的衣襟里。

  风沙依旧在刮。

  阿木尔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人翻身上马,消失在昏黄的地平线尽头。

  没有誓师,没有热血,只有最赤裸的生存欲在驱使着这群野兽去撕咬更庞大的猎物。

  人走空后,白音草场只剩下风声。

  阿尔斯兰走到木椅旁,粗声开口:

  “少族长,这些大乾的横刀和盐,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分给这帮墙头草,万一他们拿了东西不办事,或者转头卖给赫连人怎么办?”

  阿木尔重新坐回木椅上,拔出刀鞘里的横刀,拿出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拭着刀身上的油光:

  “他们不敢。我给他们刀,是为了让他们去咬赫连人。等赫连人倒了,这些刀,就是他们催命的符。”

  他擦刀的手顿住,声音冷得像阴山背面的坚冰。

  “三年前,乞颜部被灭,赫连大汗只出了一万兵。剩下的三万兵,是汪古部和塔塔儿部为了向大汗表忠心,主动凑出来的。他们吃了我们乞颜部的草场,嚼了我们的骨头。”

  阿木尔站起身,还刀入鞘,看向南边镇北关的方向。

  “今天这点刀和盐,只是先收点利息。等打完这一仗,这些部族,一个都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