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凌晨一点到了疗养院。
陈阳比救护车先到五分钟,他已经让值班护士把二号楼一层的三间病房准备好了,药材和针灸器具也摆到了位。
担架先抬下来的是昏迷的年轻女人。
陈阳在车上已经给她加了两针维持,但她的面色比在地下室的时候更差了,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推到一号病房,药浴先准备温水,加黄柏、苦参、土茯苓各三十克,再加生甘草二十克。”
值班护士手脚很快,五分钟之内药浴桶就位了。
陈阳让护士出去,自己把女人抬进药浴桶里,水温三十八度,刚好没过锁骨。
他重新取针。
这一次下的针比急救时多了一倍,十八根银针依次落在百会、天突、中脘、气海、血海、三阴交六组穴位上,每组三针,呈三角排列。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排毒针阵,在郑老身上用过,效果很好,但郑老是轻症,这个女人的毒素浓度至少是郑老的五倍以上。
针落之后他双掌按住女人的背部,缓缓将内力渡了过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毒素在她体内经络中的分布,像是一张网,把她的肝脉和肾脉缠得死死的。
十五分钟之后女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药浴桶里的水变成了淡黄色,那是毒素通过皮肤毛孔被逼出来的表现。
陈阳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排毒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耗内力,这个女人体内的人工合成蛋白质已经渗透到了关节深层组织,不像普通毒素那样简单冲刷就能清除。
他咬了咬牙继续运功。
四十分钟之后水变成了深褐色,女人的脸色终于从青紫转为苍白,呼吸也稳定了下来。
陈阳把针拔出来,让护士进来把人从药浴桶里抬出擦干换上干净的病号服。
他走出一号病房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发软。
小刘在走廊里等着。
“陈大夫,那个老人和中年男人我安排在了二号和三号病房,值班医生给他们做了基础体检,血压都偏低,那个老人还有轻度脱水。”
“先输液补水,明天上午我再给他们做详细的排毒评估。”
陈阳靠在走廊的墙上歇了几秒,然后走到二号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已经睡着了,输液瓶慢慢地滴着,他蜷在被子里,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三号病房里的中年男人没睡,坐在床边,看到陈阳进来眼睛一亮。
“陈大夫,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脱离了急性危险期,明天继续治疗。”
男人松了一口气。
“她叫小周,是被骗过来的,说是来做什么临床试验志愿者的,包吃包住还给钱,来了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跑也跑不了。”
陈阳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你呢?你怎么过来的?”
男人低下头。
“我是从河东县那边过来打工的,在城北工业区一个厂子干活,有天下班路上碰到一个人说有个地方招人做药物测试,一天给五百块,我当时刚被厂里扣了一个月工资,手里没钱,就跟着去了。”
他搓了搓手。
“到了那个采石场才发现不对,手机被收了,门也锁了,然后每天有人来给我喝一种苦药水,喝完之后抽血量血压测关节角度记数据,跟养猪场给猪打针差不多。”
陈阳的手捏紧了凳子边缘。
“你知道跟你一起的还有谁吗?”
“我来的时候有四个人,我、那个老头、小周,还有一个小伙子叫王小军。”
陈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王小军现在人呢?”
男人沉默了好一阵。
“他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情况突然恶化了,浑身关节肿得很厉害,站不起来,后来有一天他们把他抬走了,说是送医院,但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陈阳想起了第六间牢房里干涸的血迹和门框上的刻字。
“他们把他从那间屋子抬走的时候你看到了?”
“隔着门上的窗口看到的,两个人抬着他从走廊过去,小军的头耷拉着,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他已经……”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休息,这件事交给警方来查。”
他走出三号病房的时候天快亮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周处长在疗养院的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人怎么样?”
“女的最严重,做了第一次排毒,暂时稳住了,后面还需要至少五到六次才能把体内的毒素清干净,两个男的情况稍好,但也需要系统治疗。”
周处长往茶杯里续了热水递给他。
“搜查令的事我联系了市检察院的值班检察官,走的紧急程序,天亮之前能批下来。”
“快点,那个实验室里还有大量的实验数据和样品,越早封存越好。”
“我知道。”周处长喝了一口茶。“三号病房的男人有没有说什么有用的信息?”
陈阳把男人交代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处长听到王小军的名字的时候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你在门框上拍到的那行字就是这个王小军刻的?”
“对。”
“他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我也这么判断,实验做到第三个月突然恶化,说明高浓度制剂在他身上的毒性反应超出了预期,人废了之后他们就处理掉了。”
周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这就是谋杀了,加上非法拘禁、非法人体实验、制造贩卖有毒物质,这帮人够吃好几颗枪子。”
陈阳没接这个话,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三号病房的男人说他是在城北工业区被人搭讪招过来的,小周是被骗来做临床试验志愿者的,王小军的门框刻字写的是被骗来的,这些人的来源都指向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外来务工人员,没有本地社会关系,失踪了也没人报案的那种。”
周处长的拳头又攥紧了。
“挑软柿子捏。”
“对,这种筛选受害者的方式很专业,说明天蝎背后那个秦总做这件事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长,这四个人未必是第一批。”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周处长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老张吗?搜查令快了没有?快的话天亮之前带人去采石场现场封存取证,注意第六间关押室的地面血迹要做DNA比对,查一下河东县有没有一个叫王小军的人的失踪报案记录。”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陈阳。
“你一晚上没睡,先去休息,上午的排毒治疗我让人叫你。”
陈阳确实累了。
他走到二号楼二层的值班室,推开门倒在行军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给林萌萌发了一条消息。
“人救出来了,我在疗养院休息,别担心。”
林萌萌的回复隔了三分钟才到。
“排骨汤我喝了一半倒了一半,下次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连锅一起扔了。”
陈阳嘴角动了一下,手机滑到枕头旁边,人已经睡着了。
四个小时之后他被敲门声吵醒。
是小刘。
“陈大夫,一号病房的小周醒了。”
陈阳腾地坐起来。
他快步走到一号病房,年轻女人正靠在床头,眼神恍惚地四处张望。
看到穿白大褂的陈阳走进来,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别紧张,你现在在疗养院,安全的。”
小周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小刘端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手一直在抖。
“我的腿……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陈阳掀开被子检查了她的双腿,膝关节的肿胀比昨晚消退了一些,但肌肉萎缩得很明显,小腿周径比正常值细了将近三厘米。
“你的腿暂时麻木是毒素损伤了末梢神经,排毒治疗继续做下去,神经功能会逐步恢复。”
“真的能好吗?”
“能好,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到三个月。”
小周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们一直说给我喝的是保健品,让我配合记录身体感受,前两个月我还以为真的只是保健品,后来膝盖开始疼越来越厉害,我说不想做了要走,他们就把我锁起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求他们放我走他们不肯,那个矮个子说反正也没人找你,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我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没人管的人下手的。”
陈阳没说话,等她哭完了才给她做第二次排毒针灸。
这一次的排毒比昨晚的温和,主要是巩固,十二根银针走一遍大周天的排毒路线,耗时半小时。
做完之后他出来,周处长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采石场那边的取证已经开始了,老张说地下实验室里搜出了大量的药品、实验器材和记录文件,冰箱里还有十几个标注了编号的冷冻血清样本。”
“编号?”
“对,从01到16,说明至少有过十六个实验对象。”
陈阳的手猛地捏紧了。
“但目前只救出了三个人,再加上那个可能已经遇害的王小军也才四个,还有十二个人呢?”
周处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就是接下来要查的事了,每一个编号对应的人是谁在哪里什么下场,都要一个个查清楚。”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秦总,马大江到底有没有交代更多这个人的信息?”
“正在审,马大江这个人嘴很紧,比孟某难撬得多,公安那边正在加压。”
陈阳转身往三号病房走。
“我先把这三个人治好,其他的事你们去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处长,十六个编号,三个活人,一个疑似死亡,另外十二个人的命可能都记在那本笔记本里,你让赵工仔细看那些数据,每一条异常终止的实验记录后面可能都是一条人命。”
周处长站在走廊里没动。
半晌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看了看走廊里的禁烟标志,把烟塞了回去。
他对着空走廊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