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证工作进行了整整两天。
公安专案组把采石场地下实验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登记造册拍照封存,从实验台上的试管到垃圾桶里的废弃手套,一共装了十四箱物证。
赵工带着省药监局的团队在现场待了一天半,对所有药品样本和设备做了初步分类。
陈阳这两天一直在疗养院给三个被救出来的人做排毒治疗。
小周的情况在第三次治疗之后有了明显好转,膝关节的肿胀消了大半,双腿也恢复了知觉,能下床慢慢走几步了。
那个老人恢复得最慢,他被关在地下室的时间最长,毒素在体内沉积得最深。
中年男人的情况介于两者之间,关节疼痛减轻了很多,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开始主动跟小刘聊天说话。
第三天上午,周处长把陈阳叫到了办公室。
“取证结束了,所有物证已经移交给了省里的鉴定中心。”
“实验室怎么处理?”
周处长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上面批了,整个实验室就地销毁,那些实验设备和残留的化学药品不能留着,万一被人利用了又是一颗定时炸弹。”
陈阳翻了两页文件。
“销毁方式呢?”
“焚烧,把所有无法移走的设备和建筑结构一起烧掉,然后用水泥封堵地下通道入口。”
陈阳把文件合上放回去。
“我想去现场看着。”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什么?你一个大夫看人烧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要确认那个实验室被彻底摧毁,不留任何死角,有些生物制剂残留在设备内壁和管道里,普通焚烧温度不够的话烧不干净。”
周处长想了想。
“行,下午两点,跟老张的人一起过去。”
下午两点,三辆车从疗养院出发,沿省道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采石场。
白天看这个地方比晚上更荒凉。
采石场的地面上只剩下几堆碎石和一个歪斜的铁皮棚子,如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路过的人只会以为这是一片普通的废弃工地。
陈阳跟着老张的人下到地下实验室。
取证之后的实验室已经被清空了大部分物品,但实验台、培养箱外壳和墙壁上的管线还在。
陈阳走到实验台前,用手摸了一下台面的边缘。
“这张台面上做过蛋白质合成实验,台面缝隙里残留的东西用水洗不掉,必须高温碳化。”
他又走到走廊尽头的那六间关押室。
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但第六间地面上的那摊旧血迹还在。
陈阳在那个门框前站了几秒,抬手摸了一下“王小军”那几个用指甲刻出来的字。
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察看到了他的动作。
“陈大夫,这个门框要不要拆下来留作证据?”
“拍照取证就够了,门框不用留,连同这间屋子一起烧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
焚烧工作从下午三点半开始。
消防部门派了一辆消防车在地面待命防止火势失控,老张的人在地下各个区域放置了专用的焚烧剂。
陈阳特意让人在实验台和培养箱附近加了高温焚烧药剂。
“这些区域的温度必须达到一千二百度以上,持续至少二十分钟,低于这个温度那些蛋白质残留烧不彻底。”
赵工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这种人工合成的细胞因子类似物热稳定性很强,普通火焰温度只有六七百度,烧不掉它。”
老张让人加了量。
所有人撤出地下之后,引燃装置启动。
火焰从地下升起的时候,采石场的通气口冒出了浓浓的黑烟。
陈阳站在地面上看着。
烟里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燃烧的气味,混着塑料、金属和药品焚烧的复合臭气。
火烧了将近一个小时。
赵工拿着测温仪不时监测通气口的温度。
“核心区域温度已经超过一千三百度了,持续时间够了。”
焚烧结束之后又等了两个小时让温度降下来,然后两台混凝土搅拌车开过来,把预拌的水泥浆灌入了地下通道入口。
水泥填满了整个台阶通道和第一层的走廊。
陈阳看着灰白色的水泥浆漫过台阶口最后凝固成一块平整的表面。
从今天起这个入口就被彻底封死了。
那个地下实验室,那六间关押室,那张实验台,那些针眼和旧血迹,全部埋在了几十吨水泥之下。
老张走过来递了根烟。
陈阳接过来没点。
“赵工说了,冰箱里那十六个编号的冷冻血清样本已经送到省里做DNA比对了,如果那些人有过身份信息登记,比对结果几天之内就能出来。”
陈阳把烟别在耳朵上。
“马大江那边审出新东西没有?”
老张的表情有点复杂。
“审出来了一些,但你可能不太想听。”
“说。”
“马大江交代那个秦总的全名叫秦振邦,以前在海外一家大型制药公司做过研发主管,三年前回来之后在本省注册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但那家公司没有任何公开的产品和业务,只是一个壳子。”
老张顿了一下。
“秦振邦回来之前在海外的那家公司是做基因治疗药物研发的,他离开的原因是一个项目被公司伦理委员会叫停了,他不服气,自己带着技术跑了。”
陈阳的眉头拧起来。
“被叫停的项目是什么?”
“马大江不清楚具体内容,只知道秦振邦说过那个项目如果做成了能改变整个医药行业的格局,但公司那帮老头子胆小怕事不敢往下做。”
陈阳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
“一个被伦理委员会叫停的基因治疗项目,回国之后用地下实验室和活人做实验继续推进,这个秦振邦的疯法跟一般的犯罪分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老张点了点头。
“更麻烦的是马大江说秦振邦在本省不止这一个实验点,他隐约听秦振邦提过,说数据采集的渠道有好几条线,天蝎只是其中一条。”
陈阳的手停在了半空。
“还有别的线?”
“马大江说不确定,但秦振邦有一次无意间说漏了嘴,提到过另一个地方的数据质量比天蝎这边的好。”
“另一个地方在哪儿?”
“不知道。”
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处长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他听到了最后几句话。
“秦振邦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老张摇了摇头。
“马大江最后一次联系秦振邦是在十天前,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公司壳子的注册地址是一个空房间,人去楼空。”
“跑了?”
“很可能在我们抓马大江之前就已经收到了风声,提前撤了。”
周处长看向陈阳。
“天蝎的窝点端了,实验室毁了,马大江和孟某都抓了,但秦振邦跑了,这个才是最大的问题。”
陈阳看着脚下已经凝固的水泥,灰白色的表面在夕阳下反着暗光。
“秦振邦跑得了人跑不了事,他的实验数据没了,样品没了,制毒作坊也没了,想东山再起至少要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之后呢?”
陈阳抬起头。
“几个月之后他如果还敢冒头,我再收拾他。”
周处长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阳跟着车队回到了市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萌萌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
“我猜你今天又不吃饭,提前下了碗面给你。”
陈阳闻到了葱油的香气,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面什么时候下的?”
“十分钟前,不早不晚刚好你到家。”
陈阳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到?”
林萌萌把碗往桌上一放。
“小刘跟我说你下午去了采石场,我算着路程和你磨蹭的时间推的,怎么了,不许我关心你了?”
陈阳笑了一下坐到桌前。
“面真香。”
“少来,你那排骨汤的账还没跟你算呢,热了五遍你一口没喝,我看你以后说什么也别想喝到我炖的汤了。”
陈阳闷头吃面没敢接话。
林萌萌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是不是又碰到什么恶心事了?你每次看到让你生气的东西回来之后就不说话只闷头吃饭。”
陈阳嚼着面条含糊地说了一句。
“烧了个该烧的东西,以后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