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平愣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接上话。
星闪协议的母公司。
星火科技。
这几个字从顾屿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却让陈小平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在美的干了十年，对行业的格局了如指掌。
星火科技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去年那场发布会之后，整个消费电子圈里没有人不知道。
但他一直没把星火和云居之间的关系想得那么透彻。
或者说，他下意识地把自己定位成了一个独立创业者。
顾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陈总，你在美的十年，应该很清楚一件事。”
顾屿伸手拍了拍那台路由器的外壳，“家电巨头最怕的是什么？”
陈小平下意识回答：“被卡脖子。”
“对。”顾屿点头，“他们怕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的产品连不上消费者家里的网络。连不上路由器，连不上中枢，连不上手机APP。那就等于被市场抛弃。”
陈小平沉默了两秒。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开始把星火科技、星闪协议、云居中枢这几个东西串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陈小平抬起头，脸色变了，“用星闪的生态位来反哺云居？”
顾屿往后靠了靠，双手插在大衣兜里。
“不是反哺。是本来就该这么做。”
他走到实验室窗边，外面是绵阳灰蒙蒙的天。远处星舟的塔吊在转，混凝土搅拌车的声音隐约传来。
“星闪协议发布的时候，你应该在新闻上看到过那份鸣谢名单吧？”
陈小平点头。那场发布会他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事后看了完整回放。
最后滚动播放的那串名字，他记得很清楚。美的、格力、上汽、长安、OPPO、vivO，一个比一个响亮。
当时他还纳闷，这些巨头怎么肯给一家做充电宝起家的公司站台。
现在回头看，他才明白那份名单的真正含义。
顾屿转过身。
“那些企业，在星闪联盟里都签了意向书。有些甚至第一年免专利费的优惠期还没过。他们名义上已经是联盟成员了。”
陈小平接上话：“但实际上呢？除了签字和出席活动，大部分厂商并没有在产品端真正接入星闪。”
“对，观望。”顾屿笑了，“这帮老狐狸惯用的手法。先占坑，再看风向。不出力但也不缺席，两头不得罪。”
陈小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局面他太熟悉了。
在美的内部推智能家居方案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挂名不出力”的合作案例。
“那现在怎么办？”陈小平问得很直接，
“让他们真的把星闪芯片塞进自家的空调和冰箱里？光靠云居这边喊，人家凭什么听？”
顾屿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前半句说对了，后半句不对。”
陈小平等着。
“不是云居去喊。”
“是星火去推。星火手里握着星闪的底层授权，握着和华为联合研发的双模芯片方案，还握着百亿补贴的流量倾斜。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你觉得那些巨头扛得住？”
陈小平吸了口气。
百亿补贴他知道。前几天回音内部开会的时候，所有业务线都传开了。一百亿现金砸下去，那是什么概念？
“你是说……”陈小平开口，
“回音商城那边，给打了星闪认证的产品开绿灯？”
“不仅是绿灯。”顾屿扳着手指，
“最高级别的流量权重，真金白银的降价补贴，首页黄金位置的推荐坑位。你要是美的的产品经理，看到隔壁接入星闪的竞品在回音商城爆了单，你会不会急？”
陈小平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会。当然会。
急得睡不着觉。
顾屿又走回那台智能门锁旁边，伸手摸了摸指纹识别区域。
“云居不需要去求着巨头接入。云居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把门锁做成爆款，把路由器铺进千家万户。当用户家里有了云居的门锁和路由器，他们自然会去问美的客服，为什么你们的新空调连不上我家的系统。”
“消费者倒逼。”陈小平脱口而出。
“对。”顾屿收回手，语气沉静而笃定，“所以你要牢记云居的终极发展方针，我们修路，建收费站，但绝对不做生态链贴牌，也绝不做白牌。”
陈小平神色一凛。
“现在圈内同行搞的那套生态链模式，看似用统一设计和极致性价比实现了互联互通，本质却是对品牌价值的剥夺。”
顾屿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中国产业辛辛苦苦花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洋人的代工厂身份，把美的、格力这些牌子立了起来，结果被互联网一通降维打击，一朝又做回了没名没姓的白牌。这种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打法，那些传统巨头不拼死抵制才怪。”
顾屿目光通透地看着他：
“巨头做他们的冰箱空调，赚他们的硬件利润和品牌溢价，我们一分都不碰。我们把姿态放低，只做底层技术服务商和流量渠道。既然不砸别人的饭碗，他们自然乐意上我们的路。”
陈小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这套逻辑理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焦虑有点可笑。
他一直在担心“怎么让巨头低头”，却忘了自己背后站着的是什么。
“不过……”陈小平还是开口了。他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因为一席话就放下所有顾虑。
“估计没那么顺利。这些大厂内部审批流程漫长，技术对接也需要时间。更关键的是，他们自己也在做智能家居平台。美的有M-Smart，海尔有U+。让他们接入云居，等于承认自己的平台不行。面子上过不去。”
顾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总，你在美的待了十年，你觉得美的那套M-Smart做得怎么样？”
陈小平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烂。”他只吐了一个字。
顾屿笑了。“那不就结了。他们自己知道烂，消费者也知道烂。只是脸面上还挂着不肯撤。你给他们一个台阶，告诉他们不需要放弃自家APP，只需要在底层允许设备被云居唤醒，保留自主权。这个门槛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陈小平想了想，又问：“那数据呢？这是最敏感的。”
“数据物理隔离。”顾屿回答得很快，
“他们的设备运行机密我们一个字节都不碰。云居只提取跟场景联动相关的脱敏指令。比如开锁触发灯亮，回家触发空调启动。就这些。”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那台正在运行的路由器。
“你让星火那边把联盟成员的名单拉出来，挨个联系。告诉他们，回音商城百亿补贴的流量池已经准备好了，打了星闪认证且接入云居生态的产品，享受最高级别的资源倾斜。”
陈小平应了一声“好”，随后又犹豫了。
“顾总，我跟星火那边接触不多。李总那边的联盟名单和合作关系，我不太熟。万一联系过去，对方推诿拖延怎么办？毕竟我只是个做门锁的。”
顾屿摆了摆手。
“联系人我让李正国给你开接口，这个不是问题。至于推诿……”
他停了一下。
“肯定会推诿。这帮人当初签意向书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真让他们掏钱掏人改产线的时候，一个个就开始装死了。”
陈小平苦笑。这太正常了。商业世界里从来不存在“一呼百应”这种事。
“但不需要所有人同时动。”
“你只需要拉出一个标杆来。”
陈小平抬头看他。
“一个品牌，一款旗舰产品，打上星闪认证，接入云居生态，扔进百亿补贴的池子里。让它爆一次。”
“只要爆一次，其他厂商就会自己跑来排队。”
陈小平理解这个逻辑。囚徒困境里，第一个动的人会承担风险，但也会独享红利。后面的人看到红利，就不会再犹豫。
“那找谁？”陈小平问。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实验室的窗前，朝外面看了一眼。
绵阳产业园的轮廓在灰色天幕下展开，厂区大门外面那条路通往市区方向，路边的路牌上写着这座城市的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小平。
“陈总，你忘了咱们现在站在哪儿了？”
陈小平愣了一下。
绵阳。
他们在绵阳。
而绵阳有一家老牌家电巨头，体量不小但常年被美的格力压着打，正处于第二梯队想要突围的焦灼期。
陈小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