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虹。”顾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陈小平的眼睛亮得发烫。
他在美的待了十年,对这些老牌家电企业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长虹体量大,品牌够老,在西南市场根基深厚,但过去几年被美的、格力在高端市场打得节节败退,利润率连年走低,董事会急得团团转,四处寻找转型出路。
“长虹总部就在绵阳。”陈小平脱口而出,“距离咱们产业园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顾屿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扩张的厂区。
“你觉得这是巧合?”
陈小平一愣。
顾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
“陈总,你想看,我为什么要把云居的研发总部放在绵阳?绵阳有什么?有星舟,有星源动力,有绵阳市委书记周维民。”
陈小平的表情变了。
“周书记和长虹那边……”
“长虹是绵阳的纳税大户,也是绵阳的工业名片。”顾屿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这几年长虹在白电市场被挤压得很厉害,利润一年不如一年。地方上比他们自己还急。你觉得如果我通过周维民的关系牵线搭桥,让长虹跟云居坐到一张桌子上谈合作,长虹会拒绝吗?”
陈小平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这层关系,但他之前的思维还停留在“怎么让巨头接入”的层面,从来没往“政商协同”的方向上靠。
“更重要的是。”顾屿抬起一根手指,“长虹现在正处于战略迷茫期。你去看他们最近两年的财报,主营业务增长乏力,新业务试了一堆,等离子电视押错了赛道,手机也没做起来。他们内部一直在找一个新故事,一个能让投资者和市场重新认可他们的新标签。”
“智能家居。”陈小平接上了。
“对。”顾屿点头,“我们给长虹的,不只是一套技术方案,而是一个完整的转型叙事。他们出产品,我们出底层协议和中枢系统,星火出芯片,回音商城出流量和补贴。四方合力,把长虹的某一款旗舰产品打造成第一个「星闪认证加云居生态」的标杆爆品。”
陈小平搓了搓手。
“百亿补贴砸进去?”
“砸。”顾屿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就算亏钱也要砸出来。回音商城首页黄金坑位给他,百亿补贴最高档给他,今日热点和共振那边配合做一轮消费者教育。你把长虹那款产品的数据做得足够漂亮,让全行业都看到接入星闪和云居之后会发生什么。”
陈小平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美的干了十年,他见惯了为了几块钱的渠道费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
但眼前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开口就是把“百亿补贴”最顶级的流量和现金当诱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是拿互联网的印钞机去降维屠杀传统制造业!陈小平压下心头的震骇,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那周书记那边,您是打算……”
“我来打招呼。”顾屿摆了摆手,
“周维民这个人,最在意的是绵阳的产业升级和税收。长虹如果能借智能家居概念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对绵阳来说是面子和里子都有了。他会乐意推这个事。”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那三个华为工程师的键盘声从隔断外面传进来,和空调的嗡鸣混在一起。
陈小平把手上的电路板放到操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头不语,显然在消化这套庞大的战略逻辑。
顾屿看着他,打破了沉默:
“但就算周书记出面牵线,你觉得长虹凭什么愿意冒这个险?”
陈小平抬起头,愣了一下。
“家电行业利润极低,一台空调赚两三百块已经算高的了。”
顾屿直指要害,
“让他们加一颗星闪芯片,加一套通信模组,还要改产线、改固件、做云居协议适配。这些全都是肉眼可见的成本。如果最后零售价要涨三百五百,消费者不买账,长虹凭什么陪我们玩?”
陈小平皱起眉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无论多好的转型故事,落地时他们最关心的肯定是成本。加了这么多东西,硬件利润本来就薄,这账很难算平。”
顾屿的嘴角翘了起来。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考题。”
他走到实验台前,指着那台路由器和门锁。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谈合作,不是去搞发布会。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陈小平等着。
“把接入成本打下来。”
顾屿的手指划过那台路由器的外壳。
“星闪双模芯片那边,我已经跟李正国和华为海思谈好了。首批给联盟成员的芯片,低于行业采购均价。首批甚至可以免费发。这个成本星火来扛。”
“但芯片只是一部分。”顾屿转过身面对陈小平,
“剩下的通信模组、协议适配固件、与云居中枢的握手流程,这些全在你手上。你要做的,是把这整套东西做成一个标准化的、即插即用的模块。让家电厂商在原有产线上改动最小,成本增加最少,甚至增加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陈小平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做成一个标准化的硬件加固件套件?厂商只需要在主板上预留一个接口,把我们的模组怼上去就行?”
“对。”顾屿看着他,“你在美的干了十年供应链,成本控制是你的看家本事。我要你把这个模组的BOM成本压到最低。压到什么程度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
“压到极致。通信模组的物料成本,你靠工程设计去砍;砍不掉的那几块钱硬性成本,星火科技用交叉补贴的形式替他们兜底。我要你做到,加了这个模组的产品,和不加的产品,长虹的出厂价几乎一样!”
陈小平沉默了。
这个要求很疯狂,但加上星火兜底这个前提,它就变成了可能。
当一个零部件的成本被压到个位数级别,当它的适配流程简化到产线工人不需要额外培训就能完成的时候,所有的商业谈判都会变得无比简单。
你不需要去说服任何人。
当带智能家居功能的空调和不带的空调价格一样的时候,消费者会选哪个?
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我明白了。”陈小平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点燃之后的克制,
“先做样板间,把整套联动流程跑通跑顺,再把硬件模组做到极致低成本和高度标准化。等这两件事都做完了,再带着成品去找长虹谈,到时候不是我们去求他们接入,是长虹看到这套东西之后,自己算完账发现不加白不加。”
顾屿拍了拍那台路由器。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华为的人过来帮你了吧。驱动适配、固件精简、功耗优化,这些活儿全指着你们自己啃,能啃到猴年马月去?”
陈小平苦笑一声。
“确实。那三个小伙子来了一周干的活儿,顶我们自己摸索两个月。”
“那就继续薅。”顾屿语气轻松,
“华为那边搞物联网芯片的团队不止这几个人。你缺什么方向的人,直接走星闪联合实验室的支援通道申请。实在搞不定的,你告诉我,我找余大嘴。”
陈小平点头。
这时候顾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里间门口,手里的螺丝刀换成了一个杯子。他用很浓的四川口音插了一句。
“那我那个锁呢?”
顾屿回头看了老爹一眼。
“爸,你的锁就是入口。用户进家门第一个碰到的智能设备是什么?门锁。门锁一开,灯亮了,空调开了,窗帘拉了。这一套全靠你那把锁来触发。”
顾建国听完,把杯子里的水一口闷了,嘴巴咂了两下。
“要得。那我产线加快。”
说完他又转回去蹲在桌子前面拧螺丝了。
陈小平看着顾建国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顾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陈总,时间表是这样的。上半年之内,你把样板间做出来。门锁、路由器、音箱、灯控、窗帘电机,至少五个品类的全屋联动,必须跑通并且稳定。同时把硬件模组的成本和适配方案做到可以量产的程度。下半年,我带着你和长虹那边坐下来谈。”
陈小平应了一声好。
顾屿走到实验室门口,回头又看了那套正在运行的演示系统一眼。
门锁、路由器、灯、音箱。
这些东西现在还只是摆在实验台上的原型机,丑得不能见人。
但顾屿看到的不是它们现在的样子。
他看到的是一年之后,两年之后,当千万级的跨品牌家电全部接入云居中枢的时候,当消费者打开手机点一下就能控制全屋所有设备的时候,这个入口会值多少钱。
到那时候,谁做了路,谁建了收费站,谁就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