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源动力的厂房出来,一行人步行穿过产业园内部的连廊,往西侧走了大约五分钟。
云居科技的办公区挂着一块新换的门牌,字体比隔壁星舟的低调不少。
面积也小很多,独占一栋三层的独立小楼,外墙刷了层米白色,看起来干净利索。
顾屿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认出了他,赶紧站起来。
“顾总好。”
“陈总在哪?”
“三楼实验室。”
顾屿摆了摆手,带着后面的人直接上楼。
楼梯间里贴满了产品进度表和流程图,从门锁的结构爆炸图到路由器的电路板,密密麻麻,墙面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
到了三楼,一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顾屿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顾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蹲在一张长桌前面,跟旁边的人讨论什么。
而“旁边的人”让顾屿稍微愣了一下。
三个穿黑色POlO衫的年轻人围在桌子另一头,每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地上还扔着两个黑色双肩包和一卷睡袋。
华为的人。
顾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POlO衫的面料和版型,是华为内部统一采购的工服,领口位置有个很小的LOgO。
陈小平从里间的隔断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顾屿这一大帮人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顾总来了。”
他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攥着一块电路板,习惯性地在工装裤侧面蹭了蹭手指上的锡膏。
四十来岁的人,头发有点花白了,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窝深陷是熬夜留下的痕迹,眼睛却很亮。
“陈总,辛苦了。”顾屿走过去跟他握了一下手。
陈小平笑了笑,又朝顾建国那边喊了一声:“顾哥,你儿子来了。”
顾建国抬起头,看见顾屿,手里的螺丝刀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来了啊。”
顾屿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老爹身上的衣服,忍不住调侃:
“爸,你这深蓝色工装上怎么还印着‘云居科技’的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智能门锁厂在园区东边吧。你自己的车间不管,天天往陈总这里串门,现在连人家的工作服都混上了?”
顾建国扯了扯袖口,板着脸用浓厚的四川口音理直气壮地说:
“你懂个锤子。我那边的锁要接进云居的中枢系统,不跑勤点啷个行?在他们这边搞联合测试最省事。陈总看我天天来回跑,就发了两件工装给我,耐脏,做事方便得很。”
陈小平在旁边笑着打圆场:“顾哥可是帮了我们大忙,这几套联动设备的物理结构件都是他亲自动手帮忙改的。”
旁边的张雅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姑父,您这敬业程度,顾屿要是不给您发双倍工资都说不过去了。”
李一男也跟着点头致意,客气地叫了声:“顾老哥,辛苦了。”
陈橙之前没见过顾建国,见状也礼貌地叫了声:“顾叔好。”
顾建国对张雅摆了摆手:“发啥子工资哦,自家人的事情嘛,不提那个。”接着又对李一男和陈橙“嗯”了一声,从旁边的纸箱里摸出几瓶矿泉水递给李一男和陈橙他们,没再多说闲话,随后又蹲下去继续拧他的螺丝了。
顾屿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到那三个华为工程师身上。
其中一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站起来点了点头。
“顾总好,我们是海思IOT芯片组的,上周从鹏城过来,协助云居这边做星闪模组的驱动适配。”
顾屿扫了一眼他们桌上的东西。
除了电脑和示波器探头,还有几个饭盒、一包湿巾、两瓶红牛,以及那卷睡袋。
“住哪?”
那工程师挠了挠头:
“就在隔壁会议室打地铺。陈总说给我们订酒店,我们没要,来回太耽误时间了。我们走的是紧急外派支援单,签了死命令的,白天调参数对接接口,半夜排坑跑测试,连夜搞定才算完。”
顾屿转头看了李一男一眼。
李一男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目光扫过那三个华为工程师和地上的睡袋,没吭声。
顾屿嘴角一挑。
“李总,你看人家陈总,多会借力。”
李一男挑了一下眉毛,没接话。
顾屿走到陈小平旁边,用下巴指了指那三个华为的人。
“这批人怎么来的?你直接找余大嘴要的?”
陈小平摇头:“没那么大面子。走的正常流程,星闪联合实验室的技术支援通道。我这边报需求,华为那边审批完,直接派人过来。很快,三天就到了。”
顾屿看向李一男,笑得有点欠揍。
“听到了吧,李总。人家陈总一点包袱都没有。该薅的羊毛就薅,多痛快。”
李一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张雅在后面低头假装看手机,肩膀有明显颤动的迹象。
顾屿继续说:“华为搞通讯这么多年,从基站到芯片到协议栈,这套东西放眼全球都没几家能打的。咱们是合作伙伴,用他们的人帮咱们干活,天经地义。你倒好,要人跟挤牙膏一样,让张雅发个邮件等人家慢慢审批。”
李一男终于开口了:“性质不一样。云居是纯技术适配,星舟那边涉及整车架构和核心数据,我不想让太多外部人员接触底层。”
“合理。”顾屿点头,“但你区别对待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别老端着。你又不是还在华为上班,犯不着跟老东家较这个劲。”
李一男没再说话,但表情松了一点。
顾屿不再逗他,转向陈小平。
“走,带我看你们现在的东西跑到什么程度了。”
陈小平把手上的电路板放到桌上,领着顾屿往实验室里间走。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十平方左右,四面墙摆着各种设备和样机。
正中间有一套完整的智能家居演示系统,包括一台路由器、一把门锁、一个智能音箱、两盏灯和一台小型空气净化器。
所有设备通过星闪协议连接。
陈小平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部手机,点了几下。
“顾总,你看。”
他拉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又从外面走回来。走到门锁样机前,手掌贴上去,“嘀”的一声,绿灯亮了。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的两盏灯自动亮起,空气净化器也发出了低沉的启动声。
智能音箱的指示灯闪了两下,播报了一句:“欢迎回家。”
从开锁到全屋联动,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顾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陈小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云居APP的控制界面。设备状态、联动规则、场景设置,一目了然。
“星闪的低延迟确实好用。”陈小平说,
“从门锁信号发出到灯亮起来,实测只有80毫秒。比蓝牙方案快了将近十倍。华为那几个小伙子帮了大忙,驱动层的适配问题卡了我们两个月,他们来了一周就搞定了。”
顾屿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单品之间的联动,协议层面已经跑通了?”
“跑通了。”陈小平接过手机,“门锁、路由器、灯、音箱、净化器,五个品类之间的指令转发没有问题。延迟稳定,丢包率极低。”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但是,顾总,我有个顾虑。”
顾屿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他。
陈小平把手机放到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语速慢了下来。
“咱们自己做的这几个品类,门锁、路由器、音箱,这些没问题,我全控。但智能家居这个赛道,光靠我们自己做几个单品是不够的。用户家里有空调、冰箱、洗衣机、电视,这些大家电我们不可能自己做。”
他看着顾屿,神色里满是焦虑。
“我最怕的是,东西做出来了,技术也验证了,但没有人愿意接入我们的生态。美的、格力、海尔这些巨头,凭什么把自己的产品接到云居的系统里?他们自己也在做智能家居平台,谁愿意把用户交给别人?”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三个华为工程师还在外面敲键盘,键盘声透过隔断传进来。
顾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里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显然也在听。
陈小平继续说:“如果最后只是我们自己玩自己的,门锁连门锁,路由器连路由器,形不成跨品牌的大生态,那云居就只是一个做门锁的小厂。我在美的待了十年,太清楚那些巨头的心态了。他们绝对不会主动低头。”
顾屿一直没插话,等陈小平把话说完,才抬起眼看他。
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总。”
陈小平看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顾屿收回手,语气轻飘的,
“星闪的母公司,是干什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