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大搜查线》剧场版在湾岸署的实景摄影棚内正式杀青。
没有搞什麽铺张浪费的杀青宴，北原信只是让大田定了几桌高档料理犒劳剧组，自己敬了杯酒便提前离席。对他来说，拍摄结束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绞肉机在宣发和院线排片上。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北原事务所高速运转起来。
大田正一带着人，拿着北原信批下来的资金，开始疯狂扫荡那些被院线经理安排在「阴间时段」的电影票。而剧组的演员们，也被相田秘书极其高效地塞进了各大电视台的综艺和访谈节目里，开始了地毯式的映前宣传。
作为在剧场版里有着惊艳表现的配角，宫泽理惠自然也分到了不少宣传通告。
下午，事务所一楼的会客室外。
相田秘书拿着一叠通告单，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刚好碰见刚做完造型出来的宫泽理惠0
「宫泽小姐。」相田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一份行程表递过去，公事公办地开口，「这是你明天的两档电台访谈时间表，车子会提前半小时在楼下等你。」
理惠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随後擡起头，冲着相田弯了弯嘴角：「辛苦你了，相田秘书。信君身边要是没有你这麽细心的人打理这些琐事，他肯定要头疼死。」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那句极其自然的「信君」，以及那种仿佛把自己放在了内人位置上的熟稔语气，却让相田推眼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作为北原事务所的首席秘书，相田的情绪管理早已做到了滴水不漏。她看着理惠，镜片後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脸上的职业微笑甚至连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宫泽小姐客气了，为社长分忧是我作为秘书的本分。」相田语气平静，四平八稳地挡了回去，「另外，明天的访谈请尽量把话题集中在电影本身。社长交代过，他不希望看到任何模糊焦点的私人八卦出现在报纸上。您早点休息。」
说完，相田微微一颔首，转身踩着高跟鞋乾脆地离开了。
理惠站在原地，看着相田的背影，轻轻挑了挑眉。她倒是没生气，只是觉得北原信身边这些女人的气场，真是一个比一个稳。
这位首席秘书平时看着像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在维护那个男人的领地时，竟然也是寸步不让的。
与此同时，顶层总裁办公室内。
北原信正靠在老板椅上，翻看着大田刚送来的包场预售数据。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相田秘书的声音从内线传进来：「社长，有一通找您的私人电话。对方自称是GAINAX
——
动画公司的导演，叫庵野秀明。听语气————似乎很着急。
庵野秀明？
北原信翻动报表的手微微一顿。
他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眼神透着股神经质的宅男形象。那是大半年前，他在拜访宫崎骏的吉下力工作室时，经宫崎骏引荐有过一面之缘的动画导演。
当时庵野秀明正在筹备一部机甲动画，北原信顺嘴提过一句「如果缺钱可以来找我」。不过之後大半年，双方各忙各的，基本断了联系。
「接进来。」北原信放下报表。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沙哑且疲惫，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画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隐约的争吵声。
「北原先生————实在抱歉，这麽冒昧地打扰您。」庵野秀明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连续熬了半个月大夜的丧屍，「您之前在宫崎导演那里说过，如果我的新项目遇到困难，可以找您投资————不知道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此时的庵野秀明，确实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新世纪福音战士》（EVA）定档在明年开播，但目前的制作经费却陷入了极其严重的枯竭。资方给的钱根本不够他那种近乎偏执的烧钱制作法，眼看着最後几集连原画的钱都快付不出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拉赞助也全被拒之门外。
走投无路之下，他才翻出了北原信当初留下的名片。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毕竟北原信现在已经是真人影视圈的大佬，怎麽可能真的掏真金白银来填他这个动画圈的无底洞。
「算数。」
北原信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但却让电话那头的庵野秀明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是我从不闭着眼睛给钱。」北原信极其冷静地继续说道，「我需要看你目前做出来的成片，以及後续的商业规划。我们见一面。」
「这————北原先生，见面的事能不能稍微缓几天？」庵野秀明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极其焦躁和为难，「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最後几集的线稿马上就要交了，我现在连睡觉都在办公桌底下，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您那边————」
「没关系。」
北原信打断了他的焦虑，语气平稳且不容置疑：「你在工作室对吧？把地址给我，我直接过去找你。不会耽误你太久，半个小时就足够了。」
挂断电话後，北原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准备出门。
旁边的大田正一和相田秘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社长，您这是打算进军动画行业？」大田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现在的重心全在真人电影和实体周边上，跨界去投资那种烧钱的TV动画，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北原信穿上外套，理了理领口，看着大田笑了笑。
「大田，不要把眼光只局限在三次元。」
北原信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M—51风衣的销售报表：「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服装周边很赚钱，对吧？但这只是个开始。服装这种日常实用品的利润天花板是肉眼可见的，它在未来的周边版图里，最多只能占到四成的份额。」
「但二次元不一样。」
北原信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前世EVA那堪称恐怖的「抢钱」能力，「手办、模型、原画集、甚至是印着角色的马克杯————那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在乎实用性，纯靠信仰和狂热就能让消费者心甘情愿掏空钱包的终极蓝海。」
「如果说M—51风衣是一台印钞机，那我要去见的这个乱糟糟的动画导演，就是一座还没被发掘的金矿。只要拿下他，未来我们商业帝国剩下的六成利润，就有着落了。」
大田和相田听得有些发愣。他们很难想像，几张画在纸上的小人，能比卖衣服还赚钱？
但北原信并没有多做解释。
半小时後。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武藏野市的一条偏僻街道。
北原信推开车门，擡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外墙斑驳、挂着「GAINAX」破旧招牌的写字楼。楼里的灯光在寒冬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泡面和廉价咖啡混杂的味道。
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
北原信刚走出电梯，就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庵野秀明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夹着一双破旧的拖鞋迎了出来。
距离上次在吉下力工作室见面，其实才过去不到两年。但眼前的庵野秀明，简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眼眶深陷，眼袋大得吓人，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灰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时都会倒地猝死的枯槁感。
「你没事吧？」北原信看着他这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还活着。」庵野秀明乾巴巴地笑了两声，用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北原先生，快请进吧。里面有点脏乱，只要您不嫌弃————」
「不嫌弃，走吧，带我看看。」北原信跟着他走进了GAINAX的工作室。
一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泡面、劣质咖啡、香菸和很久没洗澡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宽的大开间里，简直像个灾难现场。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废弃画稿和空易拉罐。一多半的工位是空着的，剩下的几个工位上，仅存的几个原画师像屍体一样趴在透写台上，身上胡乱盖着外套，手边还死死捏着画笔，睡得昏天黑地。
「见笑了。」庵野秀明看着这副惨状，苦笑了一下。
他本来就是个对质量要求极度偏执的人。《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前期制作，他为了追求极致的画面表现力，把经费烧得一乾二净。钱没了，工资发不出，加上长期超负荷的压榨，很多员工受不了直接跑路了。现在就剩下这几个死忠粉还在陪他熬，但没钱，最後最关键的那几集根本动不了笔。
庵野秀明领着北原信穿过「雷区」，来到一间相对还算空旷的独立办公室，从沙发上划拉开一堆分镜稿，腾出个位置让北原信坐下。
「北原先生，我这人不太懂交际，也不怎麽会说话。」庵野秀明给北原信倒了杯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语气有些局促，「我其实求遍了身边所有能借钱的人，但动画这行————没人愿意往这个无底洞里砸钱了。我记得当初在宫崎导演那里，您跟我聊过几句，您是懂我的东西的。所以我才————」
「庵野导演。」
北原信打断了他磕磕巴巴的铺垫，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抛出了一记强心针：「钱的问题，你现在就可以不用操心了。我既然今天坐在这里，就代表我愿意投。这部动画还差多少资金收尾，你直接开个价。」
庵野秀明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以为要经历一场极其艰难的拉扯，甚至做好了被投资人指着鼻子大骂一顿的准备，结果对方连剧本都没要看，直接让他开价？
「除了资金，我今天来，主要想跟你聊聊另一件事。」
北原信看着他，切入了正题：「我目前手底下铺开了几家实体制造公司。我非常看好你这部作品，所以我要求把《新世纪福音战士》後续所有的品牌IP授权和周边售卖权，全权交给我来做。」
庵野秀明眨了眨眼，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IP周边？可是————这部动画现在还没正式开播啊。」庵野秀明有些自我怀疑地抓了抓头发，「虽然我对自己要求很高，但这种机甲题材在这个年代能不能火，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它真的有那麽大的IP商业价值吗？」
「有没有价值，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9
北原信淡淡一笑，直接抛出了底牌：「我们来谈谈授权的分成。我拿走独家授权，後续所有的开模、生产、铺货、销售、库存风险，全部由我的公司承担。周边产生的净利润，我们四六分。」
北原信顿了顿，看着庵野秀明：「你拿四成。怎麽样？」
这句话一出，庵野秀明整个人直接僵在沙发上，满脸震惊。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动画业界，制作委员会制度极其剥削。动画公司累死累活做出来的作品，IP周边的利润几乎全被玩具厂和发行商吃干抹净，能分给原作者和工作室百分之五到百分之於的授权费，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
现在北原信包揽了所有的销售渠道和库存风险，只要他点个头把IP签出去，就能直接躺着拿走四成的利润？！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可思议的神仙条件！
「北原先生————您这是————」庵野秀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多想。这是我对你才华的认可。」北原信语气平静，「我更看重的是长线合作。
我希望GAINAX以後能活得体面一点，不用再为了几个原画的钱去到处求人。你只管把动画做好，赚钱的事，交给我。」
庵野秀明眼眶猛地一热。
在这个冷冰冰的资本市场里，能遇到一个不仅愿意砸钱救命，还极其尊重创作者、愿意分出巨额利润的老板，这让他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签！」庵野秀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合同签得极其乾脆。
落笔之後，庵野秀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了一样，主动站起身：「北原先生，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我想带您看看我们现在做出来的成片。」
「当然。」
北原信跟着他来到剪辑室。
屏幕亮起，初号机在夕阳下暴走的狂野画面、碇真嗣在驾驶舱里的挣紮、以及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分镜和宗教隐喻，极其生动地展现在北原信的眼前。
看着这些画面，北原信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
前世，他只能坐在电视机前，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去仰望这部引发了社会级轰动的「神作」。而现在，他亲自站在这间破旧的剪辑室里，用资本的双手，将这部即将引爆整个二次元时代的文化核弹，稳稳地托举到了世人面前。
他不仅是见证者，更是真正的缔造者。
看完片段，北原信没有再过多打扰他们的工作。临走前，他让相田秘书在附近最高档的餐厅订了几十份丰盛的鳗鱼饭外卖，直接送到了工作室。
看着那些饿了好几天的画师们闻到香味後像丧屍出笼一样扑向外卖，北原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大楼。
第二天上午，北原事务所的注资款项极其准时地打入了GAINAX的帐户。
久旱逢甘霖。拿到钱的庵野秀明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整个工作室瞬间恢复了运转。
拖欠的工资全部结清，跑路的画师被高薪请了回来，甚至还扩招了一批新人。
停滞的生产线全面重启，《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最後几集，在充足的资金弹药支持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制作期。
而随着这部二次元印钞机的蓄势待发，北原信也把所有的精力，重新投回了即将上映的《大搜查线》剧场版。一场轰轰烈烈的院线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