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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7章 刀尖上的舞者

  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危险。

  一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另一种是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买家峻属于后者。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市委九号院的小会议室内灯火通明。烟雾像一层薄纱挂在半空中,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冒着残烟。长条桌两侧坐着六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却没一个人合眼。

  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金流水明细,纸张还散发着墨粉的余温。他看了三遍,每一遍眉头都皱得更紧。

  “三亿七千万。”他把明细扔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安置房专项资金的缺口,比我们预估的多了一个亿。”

  常军仁坐在他对面,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位组织部长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倦容。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这笔钱如果追不回来,不只是安置房停工的问题。”常军仁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后面牵扯的银行贷款、施工方垫资、材料商货款,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塌。到时候,半个沪杭新城的在建工程都要停。”

  “不是追不追得回来的问题。”买家峻站起来,走到墙上的项目进度表前,用手指点了点几处标红的位置,“这笔钱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过安置房的专项账户。财政局那边拨出来的数字是四亿两千万,可真正打到项目账户上的,只有五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三亿七千万,在拨付的过程中被截留了。这不是财务管理不善,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拨付环节经手的人查了吗?”坐在角落里的纪检一处处长贺正则开口。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已经花白,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查了。财政局的拨款手续齐全,银行的对账单也看不出问题。”买家峻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但钱就是没了。就像水泼进沙漠,连个痕迹都找不到。”

  贺正则停止了敲击桌面。他干纪检二十年,见过无数种贪腐的手段,但能在专项资金上动手脚、还能把账做得滴水不漏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或者说,有一个体系在兜底。

  “解迎宾那边有进展吗?”常军仁问。

  买家峻摇了摇头。

  解迎宾是盛阳地产的老板,也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的中标方。这个人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但买家峻调阅过他的发家史——二十年前靠着旧城改造起家,后来插手建材市场、混凝土搅拌站,再到房地产开发,每一步都踩在政策和法律的边线上。最让人警惕的是,他和杨树鹏的地下产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解迎宾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买家峻重新坐下,点了一根烟,“我们去查他的公司,他就关门歇业。我们冻结他的账户,他账户上只剩几千块钱。所有值钱的资产都抵押出去了,抵押给谁?抵押给那些注册在岛上的空壳公司,根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他把钱洗出去了。”常军仁说。

  “不光洗出去了。”买家峻吐出一口烟,“他还把窟窿留给我们。安置房项目要是烂尾,上万拆迁户拿不到房子,到时候上街的不是他解迎宾,是我。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秘书小周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买主任,刚才有人把这个放在门卫室,说是给您的。”

  买家峻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里面装的不是纸,是某种薄片状的东西。他撕开封口,一枚光盘滑了出来,落在他掌心。光盘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云顶之约。

  “人呢?送信的人呢?”贺正则霍地站起来。

  “门卫说是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放下信封就走了,没看清脸。”小周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让人去调监控了,但那个位置是死角。”

  买家峻把光盘放进笔记本电脑的光驱里。画面亮起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一段偷拍的视频。画面里,一个人正坐在云顶阁酒店的三楼包厢里,和花絮倩面对面说话。那个人穿深色夹克,侧脸轮廓清晰——是买家峻本人。拍摄角度极其刁钻,恰好拍不到花絮倩的正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一个隐隐约约的侧影。但买峻的面部表情拍得很清楚,清楚到能数出他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

  视频的角度选取、光线的运用、景别的切换,都显示出一个事实——拍摄者是专业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偷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常军仁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买家峻脸上。

  “上个月十七号。”买家峻的语气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天花絮倩打电话约我见面,说手里有关于安置房项目的线索。我去了,坐下来喝了杯茶,前后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我走的时候,她给我的材料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隔墙有耳。”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告?”贺正则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报告了。”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内容,“上个月十八号,也就是第二天,我向督导组组长苏克勤口头汇报了这次会面,包括花絮倩提供的信息和我认为被监视的可能性。”

  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记录。贺正则低头看了看,脸上的愠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也就是说,有人在你向督导组汇报之后的第三天,还在偷拍你。”常军仁说。

  “不光偷拍。”买家峻把光盘退出来,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录信息,“这张光盘不是刻录的,是压制出来的。也就是说,它有母盘,可以批量复制。今天送到我手上的是第一张,但明天这张光盘里的内容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就不好说了。”

  话音刚落,买家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买主任,有些舞可以跳,有些舞跳了就再也下不来台。云顶阁的茶好喝吗?”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条短信。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常军仁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这是敲山震虎。他们不是要搞臭你,是要逼你缩手。今天送光盘,明天送视频,后天视频如果出现在网上,你就被动了。”

  “被动?”买家峻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镇定,倒像是某种如释重负,“我在沪杭新城得罪的人还少吗?从安置房停工到专项资金被挪用,从杨树鹏的地下产业到云顶阁的账外交易,哪一件不是我牵头在查?他们不找我,我才觉得奇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裹挟着远处工地塔吊上警示灯的红色光晕。灯光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沉睡的心脏。

  “老常,我跟你交个底。”买家峻没回头,“我调到沪杭新城之前,老领导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要去的地方是个坑,坑里有蛇,有蝎子,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你跳下去,要么被咬死,要么把坑填平。我现在就站在坑底,蛇蝎鳄鱼都在我脚边,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常军仁沉默良久,说了一句:“把坑填平,需要的不只是勇气。”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常军仁站起来,走到买家峻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工地,“钉子扎进去的时候,总会遇到硬东西。木板硬,钉子就钝了。钢筋硬,钉子就弯了。但如果钉子够硬,木板能穿透,钢筋也能扎出个坑。关键是,钉子自己不能断。”

  买家峻转过头看他。常军仁也转过头看他。两个中年男人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窗口对视了几秒钟,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光盘的事,我来处理。”贺正则站起身,把光盘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视频的来源要查,拍摄者的身份要确认,母盘的流向要追。但在查清楚之前,买主任,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去云顶阁,也不要再单独和花絮倩接触。”

  “不。”买家峻摇了摇头,“正因为有这张光盘,我更要去云顶阁。”

  贺正则皱眉:“你这是……”

  “引蛇出洞。”买家峻打断他,“他们拍这段视频,无非是想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第二,我们可以随时毁了你。但他们没意识到,这段视频也暴露了他们的底牌。”

  “什么底牌?”

  “花絮倩。”买家峻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拍摄角度只能拍到我的正脸,拍不到她。为什么?因为拍她,她就会露馅。花絮倩是云顶阁的老板,是杨树鹏的棋子,但她现在在犹豫。他们不敢让花絮倩暴露在镜头里,就是怕把她逼急了,真的倒向我这边。所以他们宁可只拍我一个人,用我的形象当人质,逼我退缩。”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可我不会退。”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那是一个人把全部身家、前程、甚至性命都押上去之后,才能有的平静。

  贺正则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提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钉子够硬,还要看锤子够不够力。锤子是组织,也是时间。”

  门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买家峻和常军仁两个人。

  “老常,你上次跟我说,组织部长手里最大的权力不是提拔人,是看清人。”买家峻掐灭烟头,“你现在看清我了吗?”

  常军仁拿起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他放下杯子,忽然笑了。

  “看清楚了。你就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睁着眼睛往下跳的人。”

  买家峻也笑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晨光中渐渐暗淡。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沪杭新城数十个工地将陆续复工,上千名工人会走上脚手架,机器的轰鸣声会再次响彻这片热土。

  可在这片热土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杨树鹏的人正在转移资产。解迎宾的律师团队正在准备应诉材料。花絮倩的手机上又多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的代号是“黑鲨”。还有那张光盘的母盘,正安静地躺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被一只手塞进了某个抽屉的最深处。

  那只手的主人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按计划推进。”

  清晨六点,买家峻走出九号院。早春的风还有些凉,他拢了拢衣领,看见门卫老张正在扫地。老张抬头冲他笑了笑:“买主任,这么早就上班了?”

  “不是上班。”买家峻也冲他笑了笑,“是还没下班。”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身后是渐渐苏醒的城市,身前是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刀尖上的舞者,从不在刀尖上停留太久。

  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的一瞬间,就是刀锋入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