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絮倩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
旗袍的料子很好,是真丝混着羊绒织出来的,灯光照上去会泛一层幽幽的暗光,像深夜的湖面。她坐在云顶阁三楼最里间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泡的碧螺春,茶叶还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她的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
她在等人。
等一个她既想见又怕见的人。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包厢里的光线调得很暗,暗到对面墙壁上挂的那幅水墨山水都看不真切。这是花絮倩的习惯——她谈事情从来不在亮处。太亮了,什么都被看清楚了,就没了余地。而余地,是这个圈子里最奢侈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
买家峻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兴师问罪的气势,也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就像一个来赴寻常饭局的人,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买主任,请坐。”花絮倩站起来,旗袍的下摆轻轻一晃。
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蟹壳黄。简单,精致,处处透着女主人的讲究。
“花老板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买家峻开门见山。
花絮倩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茶壶,给买家峻斟了一杯茶,碧螺春的清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手腕的弧度,指尖的力度,茶水注入杯中的角度。这不像在倒茶,倒像是在展示什么。
或者说,在掩饰什么。
“买主任收到光盘了吧。”她把茶壶放下,抬起眼睛看他。
买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但他没有皱眉。“收到了。拍得不错,角度选得很专业。如果拿去参加摄影比赛,说不定能拿个奖。”
花絮倩愣了一下。
她设想过买家峻的无数种反应——愤怒、质问、威胁、妥协——唯独没想过他会开玩笑。这个人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有心思品茶?
“你不生气?”她问。
“生气有用吗?”买家峻放下茶杯,“你既然敢约我来,就说明你有话要说。我洗耳恭听。”
花絮倩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的旗袍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段视频不是我拍的。”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如果你要拍,不会只拍我的正脸。”买家峻说,“你会让我们两个人都入镜,这样你手里才有足够的筹码。只拍我,不拍你,说明拍摄者不敢暴露你的身份。而能在这间酒店里安装专业偷拍设备、还能精准控制拍摄角度的人,只有你的老板——杨树鹏。”
花絮倩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买家峻看了很久,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警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块浮木,却不知道这块浮木会不会也在最后一刻沉下去。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杨树鹏的人,还是你自己的人。”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花絮倩的耳朵里。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花絮倩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苦的笑容,苦得像她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碧螺春。
“买主任,你知道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多久吗?”她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十五年。从一个小服务员做到云顶阁的老板。外面的人都说我花絮倩有本事,会来事,能攀上高枝。可他们不知道,这十五年里,我经历过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二十三岁那年,我在一家KTV当领班。有个客人喝醉了,想让我陪他出去,我不肯。他就把一沓钱砸在我脸上,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后来是杨树鹏出面帮我摆平了这件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遇到了贵人。”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后来才知道,贵人这东西,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他帮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杨树鹏扶持我开了这家酒店,给了我体面的身份,让我接触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解迎宾、韦伯仁、解宝华,这些人都在我的包厢里喝过酒谈过事。我帮杨树鹏收集信息、牵线搭桥,他给我分红、给我庇护。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生意,直到前几天我才明白——”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不是在做生意,我是在做人质。”
买家峻的心头微微一震。
“你手里有他的东西?”他问。
花絮倩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旗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买家峻面前。U盘是黑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里面是什么?”
“杨树鹏近五年所有的地下资金流水。”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包括他和解迎宾之间的往来账目,包括那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包括他在海外的几个账户。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从酒店的系统里扒出来的。每一次他们在包厢里谈事,我都会录下来。每一次他们用酒店的账户过账,我都会留一份备份。”
买家峻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
他知道这个东西的分量。
专项调查组查了几个月,调了无数银行记录,请了审计团队三班倒,拿到的证据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花絮倩递过来的这个U盘,可能是整座冰山。
“你为什么要给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我不想再当人质了。”花絮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上个月,杨树鹏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如果买家峻再查下去,就让我来处理你。怎么处理?他给了我一个方案——在你的茶里加东西。”
买家峻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答应。”花絮倩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感情,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做了这件事,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会用这件事控制我一辈子,直到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像扔一块抹布一样把我扔掉。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最后的下场,没有一个是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
“所以我想赌一把。赌你能赢。”
买家峻把U盘拿起来,放进夹克的内袋里。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花絮倩能看清楚他每一个手指的动作。
“这个赌注很大。”他说。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我早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花絮倩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以为我坐拥云顶阁,穿金戴银,风光无限。可我连一个能说真话的朋友都没有。我每天晚上躺在这栋楼的顶楼套房里,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就会惊醒。我不知道哪天晚上杨树鹏的人会敲我的门,不知道哪天早上醒来自己就变成了尸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买主任,你知道吗?人活着,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斑。
“我会让你睡上安稳觉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
花絮倩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假和敷衍。可她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水洗过的石头。
“你不怕这个U盘是假的?不怕我和杨树鹏联合起来给你设套?”她问。
“怕。”买家峻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接这个U盘,以后会有更多人睡不好觉。那些住在过渡房里等安置房的拆迁户,那些在工地上干了活拿不到工资的工人,那些被杨树鹏地下赌场害得倾家荡产的家庭。他们比我更怕。”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花老板,这个U盘我带走了。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危险,你不要待在云顶阁。去你老家住几天,或者去外地,随便哪里,只要不在杨树鹏的视线范围之内。”
花絮倩也站起来。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了,我去哪找你?”买家峻摇了摇头,“我不会找你。你给的东西如果是真的,你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想去哪里,是朋友的事。”
花絮倩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嘴脸——有的甜言蜜语,有的趾高气扬,有的道貌岸然。可买家峻说的话,没有一句在套路,没有一句在算计。就是那种最朴素的人话,朴素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买主任。”她忽然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买家峻。
“你小心韦伯仁。”
买家峻转过身:“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下午,解迎宾的律师团队开了一个闭门会议。”花絮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会议的地点不在解迎宾的公司,也不在律所,在市委的招待所。能安排这个会议的人,级别不会低。而我在招待所的入住名单上,看到了韦伯仁的签名。”
买家峻的瞳孔微微收缩。
市委招待所是内部接待单位,外部人员使用需要内部人员担保。解迎宾的律师团队能在那里开会,说明有人给他们开了方便之门。而韦伯仁作为市委一秘,确实有这个能力。
“知道了。”买家峻点了点头,“你自己保重。”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买家峻走过一个一个紧闭的包厢门,走过那些曾经上演过无数权钱交易的房间,走过那些墙壁里可能还藏着窃听器的角落。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
U盘很小,可他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那里面装的不是数据,是一些人的命运——花絮倩的命运,上万拆迁户的命运,还有他自己的命运。
走出云顶阁的大门,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买家峻眯起眼睛,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车子在他走出大门的同时发动了引擎,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消失在新城大道的尽头。
买家峻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正则的号码。
“贺处,我拿到了杨树鹏的资金流水。”
电话那头的贺正则倒吸一口凉气:“你在哪拿到的?”
“花絮倩给的。”
“花絮倩?”贺正则的声音陡然升高,“你疯了?她可是杨树鹏的人!你知道不知道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
“知道。”买家峻说,“但有些当,明明知道是当也要上。因为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买家峻能听见贺正则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过了很久,贺正则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现在去哪?”
“回九号院。这个U盘里的数据要尽快分析,里面的账户信息要马上冻结,不能给杨树鹏反应的时间。”
“我马上带技术组过来。”贺正则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自己当心点。这东西在你身上,你就是活靶子。”
买家峻挂了电话。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云顶阁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老领导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在这条路上走,你会遇到很多选择。有的选择是生和死,有的选择是对和错,但最难的选择,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时候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理解了。
选择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你手里握着别人命运的时候。花絮倩选择背叛杨树鹏,是把命交到了他手上。他接下这个U盘,是把自己的命也押了上去。一个人拼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个人的命拴在一起,断了就一起断。
他掐灭烟头,走下台阶。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新城大道新铺的沥青路面上。这条路是去年才修好的,路面还泛着油光,两旁的行道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这座城市刚睡醒的样子。
可买家峻知道,在这座城市光鲜的表皮下面,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他手里的这个U盘,就像一颗扔进暗流里的石头。水花什么时候溅起来,溅起来之后会打湿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石头已经扔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两个小时后,九号院的小会议室再次亮起了灯。技术组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滚动。杨树鹏五年来通过地下钱庄转移的资金、空壳公司的持股结构、海外账户的流水明细,一条一条地被解析出来,投放在大屏幕上。
贺正则站在屏幕前面,脸色越来越凝重。
常军仁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气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买家峻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光是去年一年,杨树鹏通过云顶阁走账的钱,就有这个数。”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抖。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数字,比安置房项目的专项资金缺口,还要多出整整五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