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是虚掩的。
买家峻的手按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常军仁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声压得很轻,但买家峻能感觉到他大衣底下那只手的轮廓——握着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标准的预备姿势。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是暗红色的,像是从某种应急灯里漏出来的光。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油烟,是更复杂的东西——香水、酒精、雪茄烟气混在一起,沉淀了太久,发酵成一种甜腻的腐气。
“花絮倩在四楼。”常军仁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四楼最东边的套房,那是她常住的地方。但楼梯口有人,电梯不能坐。”
买家峻点了点头。
云顶阁的结构,他之前来过几次,早已记在心里。这栋楼表面上是一家精品酒店,实际上每一层都有讲究。一楼大堂,二楼餐厅和茶室,三楼是所谓的“商务会所”,四楼往上是客房。但三楼和四楼之间有一道铁门,平时刷卡才能进。卡在花絮倩手里,也在杨树鹏手里。
“走消防梯。”买家峻低声说。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大楼侧面。消防梯是铁制的,锈迹斑斑,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买家峻先上,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铁梯的焊点处——那里最结实,响声最小。常军仁跟在后面,隔了三级台阶,枪口始终朝下,但手腕是绷紧的。
爬到三楼半的时候,买家峻停住了。
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过那条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圆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嘴还在冒白汽。桌边坐了两个人,一个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后脑勺上那道横贯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蜡白。另一个正对着窗户,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化了很浓的妆,但遮不住眼底的乌青,她正在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杨树鹏。”常军仁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那个后脑勺带疤的男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侧了一下头。买家峻和常军仁同时屏住呼吸,身体贴在铁梯的阴影里。过了漫长的十几秒,杨树鹏把头转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两人无声地翻过四楼的窗口。
四楼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仿制的油画,画框是镀金的,在应急灯的暗红光线下显得格外俗气。买家峻沿着走廊往东走,数到第四扇门的时候停下来。这扇门比其他门宽一倍,门框上嵌着铜字——翡翠阁。
花絮倩的房间。
买家峻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花絮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没有了往常那种八面玲珑的笑容,她看起来老了十岁,但眼睛里的东西反而比从前更真了。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在走廊里杵着。”
套房很大,外间是会客区,摆着一组皮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男款的夹克,不是花絮倩的。买家峻的目光在那件夹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夹克是谁的。这种时候,不该问的就别问。
花絮倩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是酒店前台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货,跟她身上那件两千块的睡袍很不搭。
“韦伯仁把东西给你了?”她问。
“给了。”买家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账本和录音,我都看了。”
“觉得有用吗?”
“有用,但不够。”
花絮倩吐出一口烟,笑了。笑得有些苦。
“买家峻,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她说,“你这个人,脸皮够厚。大半夜跑到一个被人盯死的酒店里,从我的手里要东西,还嫌我给的少了。”
“你要是觉得我给少了,你不会来。”
买家峻没有否认。
花絮倩抽了半根烟,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她的手很稳,但买家峻注意到她掐烟的时候,指尖在烟灰缸边缘停了一瞬——那是在听声音。她在听楼下的动静。
“杨树鹏在三楼。”花絮倩压低了声音,“他今晚带了六个人,两个守在楼下,两个在三楼茶室,两个在地下停车场。他来不是喝茶的。他给解迎宾带了一句话,说三天之内,让调查组的人从沪杭新城滚蛋。如果滚不了,就让调查组的人躺下。”
“解迎宾怎么说?”
“解迎宾没有直接回话。解迎宾的原话是,‘你做事我放心,但不要闹出人命’。杨树鹏笑了,说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花絮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说的分寸,我见过。上次他用‘分寸’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个人被他的人从三楼推下去,摔断了脊椎。医生说他下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过,但没死。这就是杨树鹏的分寸——让你活着,但让你生不如死。”
常军仁站在窗边,正在观察楼下的情况。听到这句话,他回过头来:“花老板,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跟我们走。”
“走?”花絮倩冷笑了一声,“我能走到哪里去?我在沪杭新城待了八年,我的店在这里,我的产业在这里,我的命根子在这里。你们警察说保护证人,能保护多久?一辈子吗?等你们结了案,升了官,谁来管我这个开酒店的?”
常军仁沉默了一下:“至少比你现在安全。”
“安全?常部长,你在部队待过,你比我更清楚什么叫安全。死人才是最安全的。”花絮倩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保险柜前。保险柜嵌在墙体里,外面用一幅山水画遮着。她掀开画,转动密码盘,手很稳,转了三圈,然后拉开柜门。
柜子里不是钱。
是一沓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用圆珠笔写着日期。花絮倩抽出其中一个袋子,扔在买家峻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解宝华去年来云顶阁的全部记录。他在我这里消费过十七次,总金额六十八万。其中十一次是解迎宾买的单,六次是杨树鹏买的单。解宝华的口味很挑,他喝茅台只喝十五年的,抽雪茄只抽古巴的,女人只挑一米六五以下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菜单,“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会议室。不是云顶阁的会议室,是市委的会议室。画面里有五个人,正中间的是解宝华,左侧是解迎宾,右侧是一个买家峻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这个人是谁?”买家峻指着那个中年男人。
“省里来的。”花絮倩说,“他姓顾,是省发改委的,具体什么职务我不清楚。那天他们在我这里吃饭,解宝华喝多了,让服务员把会议室打开给他们谈事情。我在隔壁房间装了一个摄像头,拍到了这个画面。解宝华在桌上摊了一张图纸,是沪杭新城第三期规划用地的红线图。解迎宾拿笔画了一个圈,姓顾的点了头。”
常军仁走过来,拿起照片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块地。”他的声音发紧,“是安置房的备选地块。上个月刚过审,还没挂牌出让。”
“现在已经被内定了。”花絮倩说,“解迎宾以别人的名义注册了一家新公司,三天前完成了注册资本验资。万事俱备,只等你们滚蛋。”
买家峻把照片和文件袋一起收进怀里。他站起来,冲花絮倩伸出手。
“谢谢。”
花絮倩没有握他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两道新鲜的疤痕,是绳子勒出来的。
“我不是白帮你们的。”她说,“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杨树鹏必须进去。”花絮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云顶阁这几年,帮他洗过的钱不止一笔两笔。他现在想洗白,想把我踢开,想让我当替死鬼。他在外面一天,我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你们抓了他,我就把剩下的东西全交出来。如果抓不了——”
她没说完,但买家峻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抓不了,那就鱼死网破。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个人的脚步,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但很急促。常军仁的手按在枪上,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是杨树鹏的人。”他用口型说,“三个人,带着东西。”
买家峻环顾四周。套房里没有别的出口,窗户外面是四层楼的高度,跳下去不死也残。花絮倩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她没有慌,弯腰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然后敲门声响起。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花姐,杨哥让我来送夜宵。”门外的声音说。
买家峻和常军仁对视了一眼。
夜宵。
杨树鹏的“夜宵”不是吃的,是信号。在云顶阁的黑话里,“送夜宵”的意思是处理人。上次有人收到这顿“夜宵”的时候,第二天就被发现“意外”坠楼了。
花絮倩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我睡了,今天不吃夜宵。”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三秒。很短暂,但买家峻感觉像是过了很长时间。
然后门锁开始响。
不是用钥匙开锁的声音,是更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有人在撬锁。
常军仁拔出了枪,枪口对准门板,食指从护圈外侧移到了扳机上。买家峻拽着花絮倩后退,一直退到沙发后面。客厅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他眯起眼睛,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文件袋,另一只手摸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玻璃的,够沉。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门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暗红色光线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影子的手里有刀。
然后一切发生得很快。
常军仁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第一个人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刀掉在地上。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常军仁侧身让过,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第三个人退到了走廊里,手伸进怀里——买家峻看见了,从沙发后面冲出去,烟灰缸抡圆了砸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一把黑黝黝的东西从怀里掉出来,不是刀。
是一把锯掉了枪号的手枪。
枪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滑到了花絮倩脚边。她弯腰捡起来,两只手握着枪柄,枪口对准了那个被砸断手腕的人。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枪口不偏不倚地对着那人的胸口。
“告诉杨树鹏。”花絮倩的声音嘶哑了,“下次他送夜宵,自己来。”
那人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着往楼梯口退。常军仁没有追。他收了枪,把地上两个昏过去的人拖进房间里,用他们的皮带反绑了双手。
买家峻走到门边,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铁门后面,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身形不高,后脑勺上那道疤被灯光勾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
杨树鹏。
他没有上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铁门后面,像一只蹲在洞口的狼,隔着铁栅栏盯着对面的猎物。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杨树鹏笑了。距离太远,买家峻听不见他的笑声,但能看见他肩膀的抖动。那是一种很笃定的笑,像是棋手看到对手走了一步意料之中的昏招。
杨树鹏抬起手,指了指买家峻,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买家峻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花絮倩还握着那把枪,手指已经僵了,常军仁走过去,轻轻把枪从她手里取下来,退了弹匣,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崩溃的话。
“保险没开。”
花絮倩愣了一秒,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无声哭泣,肩膀剧烈地耸动,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买家峻没有安慰她。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的黑色路虎还在,但驾驶室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灯亮着,引擎盖在微微抖动。
常军仁也看到了。
“我们得尽快离开。”他说,“杨树鹏在调人。”
买家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文件袋递给常军仁:“你带着东西从后门走,我走前门。”
常军仁瞪着他:“你疯了?”
“杨树鹏刚才看见我了。”买家峻说,“如果我不走前门,他会以为我们带着东西从后门溜了,后门就会被堵死。我走前门,他只会盯着我,不会防后门。”
“你一个人走前门,等于送死。”
“我不一定死。”买家峻系好外套的扣子,把那个砸过人的烟灰缸放在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是常军仁的烟,他在车上顺手拿的,“杨树鹏在酒店门口不敢动枪。门口有监控,动了枪他就不好收场。他最多动刀子。刀子嘛,挨一刀算我倒霉,挨不着算我走运。”
常军仁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这个人。”他说,“真他妈是个赌徒。”
“赌徒不敢当。”买家峻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又扯开了,渗出一点血丝,“古人有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都走到虎穴门口了,不捞一只虎崽子出来,对不起我挨的那块砖头。”
花絮倩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走到买家峻面前,忽然从脖子上扯下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很小的玉坠,不是什么好玉,成色很一般,但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人戴了很久。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塞进买家峻手里,“护身符。她活着的时候说,这个能挡灾。”
买家峻想说不用,但看到花絮倩的眼神,他把玉坠挂在了脖子上。
“谢了。”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
常军仁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拎起那两个被绑住的人,拖着他们往后门的方向走。花絮倩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把没了弹匣的空枪,走得跌跌撞撞。
买家峻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光线碎成无数片,洒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上。前台没有人,沙发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一圈一圈地回荡。
他推开玻璃门,走到了云顶阁的大门口。
白色面包车堵在台阶下面,车门拉开,里面坐着四个人。路虎车停在对面的街角,车灯亮着,引擎在空转。杨树鹏从路虎车里下来,站在车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地抽了一口。
买家峻站在台阶上,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树鹏。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凌晨的寒气。买家峻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然后忽然笑了。
“杨老板,早啊。”
杨树鹏弹掉了烟头。
“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刀片划过砂纸,“既然你这么早,那就别回去了。”
四个男人从面包车里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