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兰抱着孩子站在炕边,脸色沉着,没先开口,只把话筒递给他。
“哈尔滨来的,魏向前。”
李山河接过电话,外头桑猜被赵刚拖进柴房,鞋跟在雪地上刮出两道乱痕。
“说。”
魏向前的嗓子劈了叉,后头全是人跑动和机器报警的动静。
“李总,通信厂出大事了,SH-32满负荷跑到一半,二号机柜烧板,火苗从电源板下面窜出来,陈教授差点倒在机房里。”
李山河的手停在电话机边,旁边娜塔莎抱着孩子,抬头看他。
“人伤着没有?”
“没伤着,方志远拿棉袄扑了火,手背烫了一块,陈教授被人扶到外头了,嘴里还骂苏联芯片和日本供电标准打架。”
陈守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挤进来,喘得粗,话却不肯软。
“李山河,你别听魏向前吓唬人,我没倒,就是这板子废了,电源管烧穿,KM155芯片吃不住电压波动,外头壳子再改也没用。”
魏向前急得直喊。
“陈教授,你坐下说,你脸都青了。”
“我坐个屁。”
陈守仁那边传来桌子被拍响的啪声。
“样机能演示,不代表能进县局机房,老百姓打电话不是给咱们演戏,机器要是三天两头烧板,山河通信的牌子就砸了。”
李山河把话筒夹在肩头,伸手从赵刚手里接过朝阳沟布防图,又把图推回去。
“赵刚,家里你守。”
赵刚看他。
“你要回哈尔滨?”
“机器烧了,我得去。”
田玉兰立刻抬头。
“外头刚收了人,你这个时候走?”
李山河走到炕边,把睡醒又要哭的小闺女往被窝里掖了掖。
“彼得森奔家里来,是想逼我丢掉另一头,我要是让通信厂趴窝,他就赢一半。”
琪琪格抱着李牧,压着火说。
“那家里呢?”
赵刚把枪套扣上。
“嫂子放心,五十个人守着,桑猜已经进了柴房,后头那批只要敢露头,进不了院墙。”
娜塔莎把孩子递给田玉兰,抓起桌上的手枪。
“我守西窗。”
田玉兰一把按住她手腕。
“你守炕,孩子醒了你哄。”
娜塔莎咬着牙,最后还是把枪放回桌上。
“李山河,你要是让彼得森活太久,我看不起你。”
李山河拎起大衣,头也没回。
“他活不久。”
电话里陈守仁还在骂。
“你来不来都一样,板子烧了就是烧了,没电源管理,没好电容,咱这机器往上做就是拿钱填坑。”
李山河坐进伏尔加,赵刚派了两个老兵跟车,车灯划开村路上的雪。
他对着话筒说。
“陈教授,我到厂里前,谁也不许拆现场,烧坏的板子摆好,供电线别动,工人全部留在机房外头。”
陈守仁喘了口气。
“你要看事故?”
“我要看它咋死的。”
“行,我等你。”
魏向前赶紧插话。
“李总,您路上小心,厂里人现在全慌了,外头还有人传,说山河通信刚拿订单就烧机器。”
李山河看着前头黑压压的路。
“谁传的?”
“还没查清,像是平房区那边几个老厂工人听见动静,跑到门口曲曲。”
“让他们曲曲,机器明天能不能跑,靠嘴堵不住。”
伏尔加赶到哈尔滨平房区时,厂门口的灯泡挂在铁架上,被风吹得乱晃。
魏向前在门口迎着,棉袄扣子错了两颗,手里还攥着烧黑的接线头。
“李总,人在里头。”
李山河下车,看见几个工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一亮一灭,谁都没敢说话。
陈守仁坐在机房外的长椅上,脸色难看,手里捏着那块烧穿的电源板,方志远站在旁边,袖口有焦痕。
李山河走过去。
“手咋样?”
方志远把手往身后一藏。
“皮肉伤,不耽误改程序。”
陈守仁把板子递过来。
“你看,电源板先烧,后头把三排KM155带走,板路发热,电容鼓包,日本F-150那套供电咱学了架子,料没跟上。”
李山河接过烧板,黑灰沾到掌心。
“修得回来吗?”
陈守仁摇头。
“二号机柜废了,主控还能救,通信矩阵要重焊。”
魏向前赶紧说。
“李总,我已经让人去库房拿备件。”
陈守仁瞪他。
“备件也是同一批料,装上还烧。”
魏向前被堵住,嘴张了张,没说下去。
李山河把烧板放在桌上。
“方教授,你说。”
方志远把图纸铺开,拿铅笔圈出电源部分。
“问题在供电稳定和电容寿命,苏联芯片耐造,可它吃电粗,日本供电标准细,咱拿两边硬凑,轻载能跑,满负荷一上来,电流抖,板子就扛不住。”
陈守仁接话。
“要么把电源系统重做,要么买成熟模块,可国内现在没有合用的,日本人手里有。”
魏向前看向李山河。
“日本那头不好买吧,刘世昌刚被咱们收拾过。”
李山河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买不到,就买厂。”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守仁先抬头。
“买啥?”
“日本破产小厂,做电容,做电源管理,做交换机配套都行,把技术,人,设备一起买回来。”
魏向前眼睛都直了。
“李总,咱刚把钱从卢布盘落袋,还要砸日本?”
“不砸日本,咱就得一直等别人卡脖子。”
陈守仁把烧板拿回去,手上的劲儿又回来了。
“你真去?”
“去。”
“日本厂不是你拿猎枪就能压住的地方,专利,银行,商社,全是规矩。”
李山河看着他。
“规矩能谈,钱能开路,谈不了的,再换办法。”
方志远低声说。
“如果能拿到电源管理和低漏电电容,SH-32能稳住,64路也有戏。”
陈守仁把图纸卷起来,往李山河怀里一塞。
“那你别空手去,这份故障报告带着,让日本人知道咱要的不是废铁。”
魏向前立刻问。
“谁跟您去?”
李山河看了一圈机房。
“宋子文从港岛飞东京,带钱,带律师,带翻译。”
“国内呢?”
“你守厂,陈教授带人抢修一号机,二号机烧毁的板子封存,谁敢偷看图纸,赵刚回来之前,先让老兵关进仓库。”
魏向前点头。
“明白。”
陈守仁扶着桌子站起来,脸色还差,眼里却有劲儿。
“李山河,我给你三天,把一号机跑回满负荷。”
李山河把大衣扣上。
“我给你日本厂。”
话刚落,外头一个老兵推门进来。
“李总,朝阳沟急电,西林子又响枪了,赵队说这回来的不是探路的。”
李山河拿起电话,手上的黑灰还没擦净。
“接赵刚。”
电话里传来风声,犬吠,还有赵刚短促的命令。
“李总,白桦林进人了,数量不低于十个,虎子咬上了一个,对方有消音枪。”
李山河看着桌上烧黑的电源板,又看向窗外的黑雪。
“陈教授,机器交给你。”
陈守仁抓住图纸。
“家里交给你。”
李山河对电话说。
“赵刚,撑住,我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