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我本就打算留下来。”
他说,然后看向柳敬源,
“但我想知道,柳城主打算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昨晚那几只尸傀只是试探,正面来的人还没露面。”
柳敬源刚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皮甲的守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暖阁,单膝跪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城主!城外急报!柳河上游的祁家村、下游的周家渡和李庄,三个村子从昨夜起就没了消息。
今早巡逻的弟兄出城查看,在祁家村外面发现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发抖。
“发现什么?”
“发现村口全是黑血脚印,从村子里一直延伸到田埂上。
整村一百多口人,一个都不剩。
周家渡和李庄也是一样。
巡逻的弟兄在北郊山道上看到了大批尸傀,正朝柳城方向移动。
目测不下两百只,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柳云亭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柳敬源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放回膝盖上。
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可端起茶杯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陈木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出城去处理。”
柳敬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陈宗主,不可。”
柳敬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片刻,然后将茶杯放回桌面,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陈宗主,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
他抬起眼,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你出城杀敌,杀得了一百,杀得了两百,可你能保证在你在城外追击尸傀的时候,没有另外一批从别处绕进来吗?
昨晚你已经见识过了,三只尸傀分三路,两只往城门引你注意,一只拐进民巷扩散尸毒。
这不是无脑的畜生,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他会分兵,会用饵,会算时机。”
柳敬源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很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昨晚他在城西放了饵,今天他把饵放在了城外。
如果你去了,城里空了,他会不会再从城东、城北、甚至直接从柳河底下钻进来?
一旦城里乱了,几十万百姓就是几十万具新尸傀。到那时候,陈宗主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杀不完。”
陈木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手绘的城西伤者分布图上。
四十三条标注,十条巷子,每一条他都记得。
昨晚他同时为四十三人拔毒,消耗了三成精神力。
如果是四百人,四千人,他根本顾不过来。
柳敬源的话不好听,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地上。
“那城外的尸傀怎么办?”陈木问。
柳敬源看了柳云亭一眼。
“我们去。”
柳云亭站了起来,右手已经按上了靠在墙边的旧剑。
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昨晚撕下来的衣摆,浸过火油的布条上沾着尸傀烧焦的黑灰。
他看向陈木,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昨晚烧尸傀时的狠劲。
“陈宗主把城里护好,我和父亲去城外清剿。我们对柳城方圆五十里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那些尸傀想在山道上跟我们玩捉迷藏,没那么容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烧。柳家的人,还不至于在自家门口被几只傀儡堵死。”
柳敬源也站起身,从太师椅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弯刀,刀鞘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得发亮。
他将弯刀挂在腰间,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老夫在这座城里活了五十年,年轻时也跟散修动过刀子。”他把木匣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条老命,没那么容易丢。”
陈木看了他们父子一眼,没有再拦。
“当心。”
柳云亭朝陈木拱了拱手。
“柳城城内,就拜托陈宗主了。”
陈木点了点头。
柳家父子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还在燃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成薄薄的一层。
陈木独自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将昨晚到今早的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暖阁。
柳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清晨的阳光洒在主街上,照得青石路面泛着温润的光。
街两旁的店铺照常开门营业,粮铺的伙计扛着米袋进进出出,布庄的掌柜在门口挂新到的绸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新段子,讲的正是昨夜“紫金仙人斩妖记”。
街上买菜的妇人挎着篮子,和菜贩讨价还价;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飞上了房檐,一群孩子仰头喊叫着搬梯子来。
这幅景象和陈木刚进城时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仔细看,就不对了。
粮铺的伙计扛米袋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眼角余光一直往城门方向瞟。
布庄掌柜挂绸料的手在发抖,挂了三回才挂正。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段子虽然热闹,可听书的人笑声里带着一股紧绷的弦音,像是被吓过之后强装出来的轻松。
买菜妇人的菜篮子里比平时多装了好几天的量,讨价还价时也不再较真,匆匆付了钱就走。
踢毽子的孩子们被各家大人喊了回去,巷口只剩下那只毽子孤零零地躺在青石地上,没人去捡。
人们还在过活。
可那种活法不一样了。
昨晚以前,柳城的热闹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祖祖辈辈安稳日子惯出来的松弛。
而现在,那种松弛裂了一条缝,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极薄的灰,像是暴风雨前的天色。
陈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遍,神识铺开,覆盖了整座柳城。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空气中没有尸气,地面上没有符阵的痕迹,连水沟里流淌的污水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整座柳城干净得像一面擦过的镜子。
可正是这种干净,让陈木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