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三只尸傀在城西扩散尸毒,尸气残留至少需要三天才能自然散尽。
他在废弃码头感知到的符阵痕迹,也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可现在,这些痕迹全都没了。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把整座城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
不是风刮的,不是水冲的。
是被人抹掉的。
陈木站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环顾四周。
昨晚的夜市摊位已经撤光了,地面上残留着油渍和踩烂的果皮,还有几个没搬走的木架。
庙门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碎碎的阳光。
广场上空无一人,连城隍庙的庙祝都关了门。
他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闭上眼。
丹田中的一叶菩提静静悬在那里,叶面上那些细密的光点仍在闪烁。
那是小世界、落云镇、黑石镇、青木镇的愿力,汇聚成一片星海。
而昨晚在柳城的夜,他分明感觉到愿力在“生长”,在向外伸展。
可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不是愿力退了,是愿力没有被激活。
柳城的百姓还活着。
他们心里有恐惧,有不安,有对昨夜“仙人”的感激。
但这些情绪还没有凝聚成愿力。
因为他们在恐惧的同时,还没有把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他们还在观望。
这很正常。
柳城几十年来独立于宗门之外,城主府才是这座城的核心,祖上留下的荫庇才是他们的底气。
昨晚他的出手让一部分人认识了他,但距离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外来修士身上,还差得远。
陈木没有着急。
愿力这种东西,急不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中天移到了偏西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温暖转为燥热,街上的行人在这个时间段本就稀少,今天更少。
几个店铺的伙计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打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收起了醒木,靠在柱子上眯眼。
整座柳城陷入了午后的沉寂,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这种安静持续了半个时辰。
然后,陈木在城隍庙前的石阶上睁开了眼。
不是因为有尸气。
是因为太安静了。
街上的行人在前半个时辰里虽然稀少,但零星还有几个。
现在一个都没了。
店铺的门虽然还开着,可伙计们打盹的姿势没有变过。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靠在柱子上,嘴角淌下一缕口水,呼吸平稳却异常绵长。
踢毽子的毽子还躺在巷口,而巷子两旁的院门全都从里面闩上了。
有什么东西在城中蔓延,让留在外面的人都昏睡了过去。
陈木霍地站起身,神识猛地铺开。
没有尸气。
依然没有尸气。
可空气中的灵力分布发生了极微妙的变化。
有一股极淡的木属性灵力正从城中心的某一个点向外扩散,像花粉,又像孢子,无色无味,混在空气中几乎无法察觉。
它没有威胁,只会让人昏睡。
而就在这股木属性灵力扩散的同时,城外的方向猛然传来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气。
陈木猛地转头,看向城门方向。
他往那边奔了几步,神识越过城墙,越过护城河,落在城北两里外的山野之间。
山道两侧的梯田被踩成了烂泥,竹林成片地倒塌。
田埂上、坡地上、竹林里,密密麻麻全是尸傀。
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
放眼望去,铺满了整片山坡和梯田。
尸傀的队列没有尽头,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它们移动的动作僵硬而整齐,像是一支被同一只手操控的军队。
浓烈的尸气混在一起,冲天而起,连午后的烈日都被熏得黯淡了几分。
而在这片尸潮的正前方,两道身影正拼了命地往城门方向狂奔。
柳敬源被柳云亭架在肩上,左腿拖在地上,裤腿被撕掉了半截,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柳云亭的胸口上有三道抓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肋骨,衣服被撕烂,血顺着腹部往下淌。
他的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煞白,可那只没受伤的右臂仍然死死地架着他爹,一步也不肯松。
两人身后不到三十丈,尸潮正在逼近。
柳云亭看见了城墙上的陈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
“关门——关门!”
陈木没有关门。
他从城隍庙前的石阶上一步踏出,身影掠过主街,掠过城门,在城墙上落下时带起的劲风将城墙上的旗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对满身是血的父子,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漫山遍野的尸潮,然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同时,紫金圣火从体内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道三丈高的火墙。
火墙沿着一道无形的弧线展开,将柳家父子和身后的尸潮隔了开来。
陈木转过身,蹲下身,一掌按在柳敬源腿上的伤口上。
紫金圣火化作极细的一缕钻进伤口,将正在往心脉蔓延的尸毒裹住、焚灭。柳敬源闷哼一声,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别动。”陈木说。
拔了柳敬源的毒,他又反手按住柳云亭的胸口,
三道抓痕上的尸毒更浓,已经开始往丹田渗透。
紫金圣火沿着经脉逆行而上,将尸毒一丝一丝地剥离、焚烧。
柳云亭咬着牙没吭声,可全身都在发颤。
二十息后,两人体内的尸毒被全部拔除。
陈木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固本培元的丹药,一人一颗塞进嘴里。
“能走吗?”
柳云亭点了点头,搀着他爹站起来。柳敬源的腿还在流血,但伤口边缘的黑色已经退去。
他靠在儿子身上,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陈木。
“陈宗主……”
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算计后的苦涩,“我们在祁家村外面中了埋伏,三面都有尸傀,唯一的退路上被埋了触发式的尸毒符阵。”
陈木的目光越过火墙,看向那片正在逼近的尸潮。
“先回城。”
柳云亭架着柳敬源,陈木断后,三人退回城门。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铁木结构的门闩卡进凹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城墙上的守卫们手持弓箭和长矛,所有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柳城和平了太久,他们平时只见过山贼,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漫山遍野的尸傀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铺满了整片北郊,连山体本身的颜色都被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