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盘膝而坐,周身被暗金色的火焰包裹。
他正在观察火池中各色火焰的变化。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池子角落里的一朵紫色火苗上。
那朵火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颜色是纯粹的紫色,不是暗金,不是赤红,和池中所有火焰的颜色都不一样。
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既不向池心靠拢,也不被周围的火焰排挤,像是一个无意间落入池塘的异类。
“咦?”
火池中央的身影发出一声极轻的诧异。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那朵紫色火苗。
暗金色的火焰从指尖涌出,包裹住紫色火苗,试图将其拉近。
可紫色火苗纹丝不动,甚至在暗金火焰靠近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的抵触。
那身影的手顿住了。
他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皱眉自语道:
“这份材料……”
……
……
第二天清晨,柳城在日光中醒来。
城西的事没有被刻意宣扬,但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有人说昨夜有妖物进城咬人,被一个外来的年轻仙人拿刀斩了。
有人说那仙人站在屋脊上,手一挥就放出满街金色火焰,把妖物烧成了灰。
还有人说受伤的几十号人本来都要死了,是那仙人挨个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那仙人脚下踩着一朵莲花,刀上缠着一条紫金火龙,一刀劈下去,月光都暗了一瞬。
陈木坐在太平客栈一楼的大堂里,要了一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听邻桌的食客唾沫横飞地讲他的事迹。
讲到“紫金火龙”的时候,他差点被面呛到。
柳云亭掀开门帘走进来时,大堂里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三分。
认识城主公子的人都悄悄收住了话头,不认识的人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再高声说话。
柳云亭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可他的精神却比昨晚好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径直走到陈木桌前,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
“陈宗主,昨晚的事,柳城记下了。大恩不言谢。”
陈木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先吃饭。”
柳云亭要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他面前。
陈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柳城城西的街巷布局,每家每户的门牌号,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每个伤者的住址、姓名、受伤部位和拔毒后的恢复情况。
“今早挨家挨户查的。四十三个人,全都活着,没有一个人转化。”柳云亭的声音有些发紧,“陈宗主,你是不知道,昨晚我赶到城西的时候,看到那些伤者脖子上的牙印还在发黑,可脸色已经转过来了。有几个已经在喝粥了。”
陈木把地图收好,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臂怎么样?”
柳云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
昨晚他被尸傀咬了一口,用火油烧尸傀之前,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青了。
可现在那条手臂活动自如,伤口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自己都忘了。”他笑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是陈宗主帮我拔的毒?”
陈木点头。
“昨夜你把那只尸傀引入死巷之后的事,我有神识追踪。”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做得很对。修为不够的时候,用地形和火油弥补。烧尸傀那一下,时机抓得准。”
柳云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这点本事,在陈宗主面前不值一提。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要不是你恰好来了柳城,昨晚城里至少得死几千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父亲想见你。”
柳城的城主府位于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占地不算大,门前也没有石狮子和牌坊,看起来更像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邸。
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倒是精神,见到柳云亭带人来,齐齐抱拳行礼。
穿过前院,走过一段抄手游廊,陈木被带到后堂的暖阁里。
柳敬源坐在暖阁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柳河烟雨图,两侧的对联写着“百里桑梓凭德化,一方水土靠仁心”。
他大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算深,但眼角的纹路和微微佝偻的脊背都透着一股操劳过的疲态。
见到陈木进来,柳敬源扶着桌沿站起身,拱手行礼。
“陈宗主。昨夜的事,犬子已经跟我禀报过了。柳城几十万百姓能安然无恙,全仗陈宗主出手。老夫代柳城上下,向陈宗主道一声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沉稳有力。说完,他正了正衣冠,就要躬身下拜。
陈木伸手扶住了他。
“柳城主不必多礼。我辈修士遇事出手,本是分内之事。况且尸傀尚未除尽,隐患未消,现在说谢还太早。”
柳敬源直起身,看着陈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活了五十年,见过不少修士。
有高高在上的,有斤斤计较的,有趁火打劫的。
像陈木这样年纪轻轻、实力深不可测、却把姿态放得这么平的,他头一回见。
“请坐。”
柳敬源亲自给陈木斟了一杯茶,三人落座。
柳云亭坐在侧席,膝盖上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显然还有话要说。
“陈宗主。”
柳敬源放下茶壶,
“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柳城现在的处境,云亭昨晚应该跟你提过,天枢阁的卦象悬在头上,我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老夫不瞒你,柳城没有护城大阵,没有筑基修士,没有拿得出手的法器。
几十年了,柳城能在这乱世里保全下来,靠的是祖上留下的一点底子,再加上地处偏远,没什么值得大宗门惦记的东西。
可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了。”
他停下来,看着陈木的眼睛。
“尸傀不是野兽,是被人操控的。
有人盯上了柳城。
老夫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但既然他们把脚踩到了柳城的门槛上,老夫就不能坐以待毙。
陈宗主,老夫想请你留在柳城,帮我们度过这一劫。
事成之后,老夫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