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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建邺大战之转折

  胜败的转换就是如此突然,齐军万万没有料想到,汉军的战术设计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以其中一部的溃败作为诱饵,设计让齐军进入伏击。而齐军自以为必胜,胜利会令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在得意忘形之下,齐人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处在不利的地形,同时又失去了严整的队列。而在这种情况下,齐军的主将苏峻又浪战到孤军深入,结果竟然极为简单地就为钱凤所设计诱杀。

  这两个灾难性的事件,为接下来汉军的反冲锋创造了极好的条件。等钱凤一声令下,诸葛瑶与何康两部突然向深入的齐军夹击之时,齐人材愕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阵型已经四分五裂,虽然前面的汉军溃兵溃逃得七零八落,可他们追击也追得七零八落。而汉军身处高地,除了原本溃败的钱凤部以外,其余各部尚且完整,这就使得汉军仅仅一个凿击,就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将突入的齐军所部给截断了。

  无论是何等战事,阵型就是生命,即使苏峻麾下的士卒较汉军更加精锐,但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刀剑与槊尖,也无法进行有力的还击。更何况,他们竭力追杀了一阵,虽然杀了不少人,可这毕竟是上山的道路,他们双腿已经有些力竭了,正前方的汉军溃兵虽然同样力竭,但他们被驱赶得挤在一处,阵势比齐军厚实,眼见得了可以报仇的机会,又怎么会轻松放过?

  一时间,各路人马对这部齐军进行轮番打击,如怒涛般将苏峻残部推往山下。而溃兵从山上涌向山下,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齐人们看见苏峻的头颅被高悬在长槊之上,心中愈发胆寒,阵型步步后退,很快就从前面被围一部的溃散,逐渐牵连到全军的阵线不稳。不久,汉军三部合为一处,席卷着向清凉山与马鞍山之间的齐军也发动打击。

  徐浮此刻原本正率兵整合冉隆所部,重新与汉军的左翼对峙,忽然看见背后涌起一股浪潮,似乎是苏峻所部已经败了,顿感压力倍增。而左翼的汉军见到己方起势,似乎士气有所提振,也令他越来越紧张。

  徐浮对宋胄说:“邢王肯定是出事了,我军在此处要遭受两面夹击,该如何抵挡?”

  宋胄有些吃不准地说:“我军只要稳住马鞍山与石头城,再有后续的援军,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吧?”

  徐浮还是不放心,他在心中暗道:“我又不是冉隆、苏峻,不是元帅与陛下的嫡系,眼下战局打成了这个样子,元帅还敢再派援军么?到时候我困守于孤山之上,这些部下可就全完了。”

  这么想着,他拄着环首刀在原地不停地走来走去,回望来时的江滩,眼见后方似乎没有兵力再投入的样子,心中愈发焦躁。他终于骑上马,对宋胄道:“守山不如守江滩,如此起码还有退路,不然元帅不派援兵过来,我们不就被困死在这里了么?”

  宋胄其实也有些畏惧,他虽不知苏峻的死讯,但见冉隆战死,也不敢再与汉军力敌,听到这个建议,就点头道:“打了快三个多时辰,马上就要天黑了,若不去江滩,恐怕想退也没法退。”

  于是就命令马鞍山上的军士们收拾东西,先退往江滩地带。可这无疑又是一记昏招,在前锋已经遭遇失败的情况下,恐慌情绪是会传染的,大家顿时都慌乱起来,抓起随身的武器就往后退,什么不便携带的旗帜、甲仗也都丢弃不管了,这使得前面的齐军以为后方也遭遇了失败,于是顿时放弃了最后的阵型往后退。

  钱凤见状大喜,他对属下说道:“贼子想要退往江滩,哪有这么容易?他们现在阵势已乱,我们一股脑追杀过去!杀他们就跟杀鸡一样,不信他们还有路可走!”

  与此同时,他又遣使去号召杜弢所部,让其随之一起行动。杜弢自是应允,苦战了半日,他们因为开局的不顺,一直被压在江面打,早就一肚子火气。而因为水师不断轮换军队的缘故,麾下的士卒也都还保留有足够的精力,如今得了反攻机会,又见齐军的后撤失去了秩序,自然是不会放过。

  于是他们立刻就奔跑起来,将校们挥舞旗帜,士卒们高呼着发起反攻,攻势如浪潮般层层递进,没多久就波涛万丈。

  这一幕与此前冉隆下山冲击汉军何其相似,但不同的是,齐军在玄武湖并没有那么多船只可以运送溃兵,而齐军于此处的溃兵数量,也比此前的杜弘所部多了太多,船只一次性不过能运送两千余人而已,而此时囤积在马鞍山周遭的齐军,已经多达近两万人,这无疑是杯水车薪。

  在汉军爆发出来的洪水冲击之下,许多士卒一股脑涌向江滩,争抢着想要上船,可却引起了一片混乱,船少人多的情况下,许多人甚至拔刀相向,相互砍杀,就为了夺船逃命。

  而那些抢夺到船只的人,也来不及等船上的人载满了,抓紧时间就向城东逃去。那些好心在船上等待同袍的水手们,反而因为上船的人拥挤太多,想要摇橹都做不到,船只不断地在湖面打转,甚至有船只难以承重,直接翻转过去,一群人如下锅的面团一般掉入水内,不断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沉浮呼救。

  在这种可怖的情形下,齐人为了避免被汉军直接往水里赶,只能继续往北面的四望山、卢龙山方向崩溃,但此处已然是四面环水的绝境,想要逃跑,也没有别的路途了,茫茫的涛声淹没了所有的希望。而此时天色也已经较为阴暗,明月与星光也还没来得及升起,绝望笼罩在此处齐军的心头。

  也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但开始陆陆续续有士卒向汉军跪倒投降。接着便是一大片,到最后,因徐浮本人也没能来得及坐船逃脱,只好由使者向各部传令,尽数脱下铠甲,放下武器,向此处的汉军投降。

  近两万齐人投降的场景,可谓是壮观无比,足以令所有汉军齐声欢呼。这欢呼声不需要任何通报,已足以胜过千言万语,让身处中军的诸将大为欢喜。虽然仓促间不清楚有多少战果,但就眼下的战况来看,齐人直到天黑都没有突破己方的防线,反而是绕后的部队几乎全歼,这完全可以等同于此战取胜。

  王敦高兴得几乎要大笑出声,但他却强行忍住了,一只手紧捏住剑柄,转过头来面对众将,颇为得意地与众人说道:“今日之战,比杨难敌于陇西如何?”诸将自然是齐声恭贺。

  而后王敦又连忙派人前去接收俘虏,并向正面的齐人通报此事,以打击他们的士气,逼迫对方退兵。通报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用士卒齐声高呼战果:

  “贼伪王苏峻被斩了!”

  “贼东莱太守刘巴被斩了!”

  “贼济南太守徐浮投降了!”

  “……”

  每通报一声,魏乂所部的汉军就齐声高呼一遍,然后从中扔出被杀齐人的尸体与残肢。没多久,齐军的正面就堆起了一座尸骨堆积而成的小山,加之此前徐邈各部齐军本就冲击正面阵线不利,清凉山下,到处都是血色的污水与残缺的尸体。这使得正面的齐军一时噤声,心中胆怯,手中的厮杀也就迟缓了下来,不知此次作战是否还能持续下去了。

  而王弥此时在钟山大营上,也正饱受这样的质疑。虽然天色昏黑,相隔十数里,但人们无法不感受到前线将士的犹豫与敌军将士的狂欢,随着具体的损失被上报上来,王弥已经是面色铁青。他有想过自己会作战不利,遭受一定的损失,因为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到如此境地。

  高梁已派使者向王弥请示,称今日天色昏黑,士卒又已精疲力尽,能否等到明日再战?王弥身旁的亲随,如段馗、刘丰等人也都如此劝阻。尤其是王弥的老部将邾王张嵩,张嵩在王弥麾下的地位仅次于曹嶷与徐邈,他劝谏王弥道:“元帅,将士们疲惫已极,再打下去,只会败上加败啊!”

  但王弥不为所动,他指着远处的战场,对张嵩说道:“我此刻若是罢战,全军士气就衰落到底,来日还能再战么?”

  张嵩不敢回答。

  王弥便自己回答道:“恐怕全军将一泻到底,再也不敢与贼军作战了!今日,谁先罢战离开,谁就将一败涂地!”

  这时候,王延的牙门将王固也过来了,向王弥通报前线的情况,也就是此前汉军所说的,齐军将校的战损情况。听说苏峻、冉隆等人全部战死,诸将一时息声。而王弥面色毫无变化,他只是问道:“依你之见,贼军现在还有多少余力?”

  王固沉思片刻后,说道:“贼军左军与右军皆鏖战了近四个时辰,左军在抓捕我军俘虏,应该无力顾忌其他,右军占据山势,但仓促不能离开,也应该快要力竭了。”

  “贼军的中军呢?”

  “贼军的中军停在新亭,不断与左军进行轮换,并没有大的损失,还可以作为贼军的后继。”

  王弥捻须沉吟片刻,暗想:“如此说来,打了一日,需要考虑的,就只剩下对方的中军了,而且他们到底在与左军轮换,算不上新锐之师,原定的计谋,就该在此刻使用了!”

  随即他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对诸将说:“贼军虽胜了一合,但打了一整日,兵马也应该疲惫了,我军损失虽大,但也还有四五万可战之兵,只要我军集结兵力,再和贼军再战一场,贼军疲敝之军,必无法反制。决胜在此一举,诸君且勉力而行!待此番战罢,方可得休息!”

  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旁人几乎都以为元帅疯了。因为前面王固已经说了,两军交战了整整一日,却仍然牢牢地占据着有利地形,且还有后续可用的援军,我军怎么可能夜战再战一合就取得胜利呢?

  而不等众人劝谏,王弥斩钉截铁地一挥手,打断众人,继而指着北面的沙洲道:“我早已经得到消息,刘羡现在卧病在床,就躺在北面的蔡洲上。现在全军压到了石头山,身边的护卫不过数百人。我军若是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将其一击斩首,害怕贼子不乱么?”

  “我之所以要打今日这一仗,就是做了这个打算。在这里打胜了固然好,可若是不顺利,也要令贼子疲累不敢妄动。你们没发现宋王不在此处么?我就是要用他做奇兵,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击致命!”

  直至此时,王弥都将杜曾反水的消息设置为绝密,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给除去曹嶷以外的任何人,而他一直在等候一个机会,那就是前线汉军精疲力竭、难顾腹心的机会。眼下虽然损失极大,但汉军接战如此之近,只要再设法干扰中军,也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曹嶷去袭击刘羡了。

  而话到此处,其余人方才恍然大悟,他们之前都还奇怪,为什么这样一场大战,身为副帅的曹嶷竟然不见了人影,主帅又为何要强行派军去冲击占据了地利的敌军,这些都得到了解释。可接下来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要袭击蔡洲,那如今封锁在朱雀河前的汉军水师就是一大阻碍,该怎么拦截他们,让他们无暇顾及蔡洲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王弥对张嵩断然道:“邾王,你现在就率领水师开出朱雀河,与贼军缠斗!我已经安排了数十艘火船,专门给你开路,只要你能拖住这些贼军,等到此战取胜之后,我便上奏陛下,为你作保,把江州都封给你!如何?”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天光已然彻底黯淡,两军将士皆开始点燃火把照明,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火龙,重新照亮了那些被黑暗吞没的惨烈战场,以及尸体上那些永远失去了光明的眼睛。

  前线的齐军开始陆陆续续撤下去了,而汉军们并没有进行追击,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以为已经结束了,经过近一日的苦战之后,己方应当取得了胜利,还为此再次发出欢呼声。但令他们没料到的是,这种轻松与静谧是极为短暂的,也不过过了两刻钟,前方再度出现新的齐人,又往清凉山的所在涌了上来。

  战鼓声再次擂响,而与此前不同的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也赫然从夜幕下的朱雀河中点亮了,满是灯火的船只开始在河流中缓缓移动,直向新亭处停靠的水师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