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军血战的时刻,刘羡仍然在蔡洲上养病。经过几日的调养,他的身体好了一些,勉强能够下床行走了,但用李秀的话来说,仍然吹不得风。这打消了刘羡到望台上观阵的念头,便躺在榻上烤火,一面让信使通报石头山上的战局,一面翻看这些时日义安传过来的上表。
这当然是有违静养的要义,所谓静养,最好就是放松精神,什么都不去想。不过此时石头山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即使相隔十余里,刘羡也能清晰地听见,就好像是遥远的呼唤,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也不可能真正地安稳修养,心脏也好像随这些厮杀涤荡起来,只有做些什么,压上一块石头,才能真正安静。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在翻看了几篇表文后,刘羡还是坐不住,就在桌案上摆弄地图和石子,根据令兵的传讯,摹拟双方的对阵。李秀见状,难免有几分忍俊不禁,笑道:“陛下在这里摆阵,莫非还能遥控大军么?”
李秀这是取笑刘羡在做无用功。她知道刘羡的习惯,既然选择了放权,就不会再无端横插一手,无论心中有什么想法,此时都不会干涉前线的将士。
刘羡也就是笑笑,他说道:“齐人摆开这个阵势,是要与我军拼命的,不敢不郑重啊!哪怕不能做什么,至少是输是赢,也要看个明白吧。”
“那陛下看出什么了?”李秀也是将门出身,她对排兵布阵也极有兴趣,就坐下来和刘羡议论。
对于齐人于此战的布置,刘羡评价道:“王弥应该也是耐心用尽了,他如此拉开阵势猛攻,应该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但未免也太违背他的作风。”
“什么作风?”
“齐人用兵,最重奇诡。”刘羡徐徐分析道:“就过往所有的战例来看,齐人的风格,永远不会最先暴露自己真实的意图,而是先用诈术,令对方麻痹大意,然后再抓准时机,一击毙命。”
李秀回忆此前淮南之战,还有此次王弥南下京口、袭取三吴的计谋,觉得刘羡总结得很精妙。但她对兵事也有自己的见解,反驳道:“可陛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没有人的计谋能永远得逞,有时候形势所迫,也不得不采用不擅长的策略吧!就好比当下,我军水师占据优势,齐人也无可奈何吧。”
刘羡微微摇首,他道:“无可奈何也有无可奈何的打法,就狮子山一战的情况来看,若是敌人不上当,齐人就会以动制动,先将局面搅浑,然后再浑水摸鱼,乱中取胜,这样总好过拉开阵势硬攻。”
说到这,刘羡叩了叩桌案,给李秀摆弄阵势道:“我原本以为,以王弥的形势,他想取胜,大概会放弃正面决战,利用石头城的险要,分兵去抄袭宣城郡,威胁我军的后路,所以我提前安排了顾众在要道上蹲守。”
“但现在看来,他并不是这个想法,而是要用决战作为幌子,但具体有什么设计,却是我很难得知的了。”
李秀对刘羡的判断还是持有怀疑,她问道:“陛下是不是想太多了,就算他有什么设计,到了眼下,两军已经接战,我军只需要在石头城站稳脚跟,他们也就无计可施了。”
这确实也是实话,刘羡便点头道:“但愿如此吧!只要胜了这一仗,不说中原如何,至少江南是再无战事了。”
和李秀说了这么会儿话,刘羡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有些不畅,接着就开始咳嗽。哪知不咳的时候感觉还好,这一开始咳嗽,顿时就一发不可收拾,似乎连肺腑都要吐出来似的。李秀见状,连忙为刘羡拍背按摩,过了大约两刻,刘羡才缓过劲来,但仍然头昏脑涨,良久不能言语。
李秀把刘羡扶回床榻,给他重新煎了服药,服侍刘羡饮用。此时她打量刘羡疲倦的面孔,难免心生感慨,眼前的这个男子已然贵为皇帝,又见识广博,雅量高致,但谁能想到呢?这个人其实殊为无趣。因为刘羡很少有自己的爱好,也极少顾及自己的生活,日常中除了处理政务,就是面见朝臣,了解民间疾苦,几乎没有任何情调可言。
而李秀年少时就一直听闻过刘羡的名声,毕竟刘羡年少成名,又出身高贵,自从安乐公世子在齐万年之乱声名鹊起之后,蜀中乃至南中的百姓,就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都道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李秀也曾怀春做梦,心想若能嫁他该有多好,但真和刘羡朝夕相处后,李秀才发觉到,做英雄并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是一件极为沉重的负担。
刘羡注意到李秀在打量自己,他笑着自嘲道:“怎么?我的病情又加重了?”
李秀笑着摇摇头,她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陛下,我在想,等到有一日天下一统了,您会想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非常突兀,但却一下让刘羡愣住了。因为他自从立志开始,至今已经奋斗了二十多年,确实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毕竟他所要做的事情太多,忙完了一件还有下一件,世上的事本来就多如繁星,更何况他是天子,只要他想,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故而刘羡回答道:“若是等到天下一统,我想再苦心经营数年,使得天下安康和睦,九州的人丁兴旺。”
李秀知道天子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只好耐着性子又说:“那陛下自己呢?难道没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么?”
刘羡这才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有没有什么个人的愿望。他沉吟片刻,发现这还真是个好问题,虽说自己已经贵为天子,九州四海都该归属自己所有,富贵已极。但其实众人都知道,权力与财富都有做不到的事情,抛开复国一统这个执念,自己还剩下什么呢?确实也没剩下什么,他最初的动力是复仇雪耻,到现在,人生大半的夙愿都已经实现了,只是凭借着习惯行事。莫非等到天下太平以后,自己别无所求了么?
当然也不是,在还是孩童的时候,刘羡其实和所有普通的孩童一样,他也有普通的梦想,那就是做一个游侠。骑一匹好马,配一把好剑,然后去云游四方,去看看那些他没见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群,然后打抱不平,惩恶扬善,让受难的人都露出笑脸,让美丽的姑娘为自己倾心,结交成百上千个知心的朋友,想饮酒时饮酒,想睡倒时睡倒,从心而动,无拘无束。
这些愿望,刘羡现在想来,也觉得心驰神往。但他到底不是孩子了,也知道这梦想是非常奢侈的,不事生产,也就不负责任,根本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而自己眼下贵为天子,四处征战,见识了许多大好河山,又招揽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实已经算是变相地实现了,只是到底不比儿时想象的自由而已。
故而沉吟再三后,刘羡对李秀笑道:“淑娘,该完成的愿望,除去一统天下外,我基本都实现了,回顾往昔,我没有太多后悔的事情,到现在,我只希望下一代能够青出于蓝,平平安安,这就足够了。”
说到这,刘羡这才反应过来,李秀应该有什么心事,便反过来问:“那淑娘你呢?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李秀则缠着手指叹道:“妾身七岁的时候,听过迟昭平反莽的故事,也想像迟昭平一样上阵杀敌,为国立功,千万不要变成凡俗女子。因此缠着大人的府吏学刀学剑,没想到生长至今,仍然未能如愿。”
刘羡恍然,顿觉汗颜不已。当初李秀投靠自己的时候,为说服朝廷南征,能在公卿面前侃侃而谈,驳斥诸公,引得阿萝都连连称赞。但嫁给自己之后,反而只能当一个贴身服侍的医师,或是偶尔帮忙书写公文的属吏,这何尝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呢?自己却未曾想到这一层,实在是迟钝。
他打量了片刻李秀,不得不说,李秀确实算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女子。她长得算是标致,却并非那种寻常的美貌,而是落落大方如同雨后的竹林,自有一种不受遮掩的英气与灵气,似乎倦态永远不属于她。
刘羡暗自点头,便问道:“淑娘,那你今日还能骑马握剑吗?”
李秀听出了刘羡言语的弦外之音,自是极为高兴,她回道:“当然,大人曾为我打造了一副甲胄,我至今都还留着呢!”
说罢,她当即就从帐中的木箱内取出一副两铛铠甲,然后女扮男装,再穿上甲胄,确实别有一番英武气质。刘羡暗想:若是让她来冲锋陷阵,不说能取得多少战果,至少能鼓舞士卒们的士气。便同意道:“那好吧,明日再战,我让你也上前一阵,如何?”
李秀并无畏惧,她神采奕奕地应道:“妾身不会让陛下丢脸的。”
两人言谈之间,不知不觉间暮色将近,刘羡颇有些倦意。没多久,他听到了石头山上汉军震天的欢呼声,也就知道己方取得了一个不小的胜利,大概俘获了上万名齐人。虽然仍然觉得有些蹊跷,但胜利就在眼前,因此也就有些安心,打算真正地歇息一场了。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昏沉着入睡的这一个时辰,战场忽然发生了剧烈的改变。齐人在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后,并没有因此放弃进攻,反而趁着夜色再次发起了进攻。而且这一次,还是水陆并进。
须知在此之前,齐人水师一直采用与汉军避战的策略,最多用火船进行夜袭,汉军都几乎以为齐人已经放弃正式的水战了。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战斗,使得王敦等人猝不及防,一时间在军中引起了些许混乱,他们只得匆忙在朱雀河口列阵对敌。而在石头山上的将士们,还没有好好地进行休息,就被迫投入到下一轮合战中。
好在此时是夜晚,双方其实很难进行有效指挥,且相对而言,守方只需要维持阵型,攻方却很难再发起有效的攻势。也大概就是半个时辰,石头山上的汉军就再次稳住了阵线。而王敦本部的水师则利用器械上的优势,楼船发拍投石,艨艟连舫对射,很快就将齐人的水师压得抬不起头,反而是发起第二轮进攻的齐人准备不足,操船也不够熟练,显得极为窘迫。
刘羡好不容易才入睡,李秀见战局得到了控制,也就没有打扰他,而是让他好好歇息。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在玄武湖内,原本已经归于寂静的覆舟山下,数十艘冒突舰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没有点灯,但借着此时微薄的月光,可以依稀望见,船中坐得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
齐汉宋王曹嶷已经清点过人数,他们精心挑选的一千五百名壮士,此时都在此处了。出发在即,而曹嶷望着石头山上的火光,难免心怀忐忑,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行程,将决定此战的胜利归属何方,而一旦失败,齐人的一切都将如露水般湮灭蒸发,哪怕曹嶷一贯喜欢豪赌,也从未像此刻般对未来忧心忡忡。
但战事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事势在天,就看天君是否真的庇佑谁吧!想到这里,曹嶷一挥手,他所在的冒突舰开始划水前行。随着第一艘冒突舰的启航,恰似牵动了一连串的珍珠,一艘又一艘的冒突舰尾随其后,他们在夜色中看不见具体的光景,也无所谓阵势,就是后面的船跟紧前面的船,一个劲地往外走。
由于没有点灯,汉军的注意力又基本被吸引在朱雀河畔,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黑夜中还有这样一支船队在悄然穿行。一直到玄武湖口,石头山与幕府山的夹角处,那些在白石陂上的汉军才隐约发觉有些许不对。但还未等他们惊呼出声,这支冒突舰队就已如利箭般划出玄武湖,进入到平静又汹涌的江流之中,接着他们立桨,犹如鲤鱼般一个干净利落地甩尾转向,直奔蔡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