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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建邺大战之疑阵

  冉隆的战死,正式宣告了齐军直接击溃汉军左军的尝试失败,但这并不是宣告齐军在整个战场的失败。事实上,汉军大部份人都没有听过冉隆的名头,只知道对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汉军左翼与齐军混战缠斗的局面并无改变,后面的齐军战线已经较为完整,也不可能因为冉隆的战死就直接陷入溃乱。

  但同样,借助水军的临场调动,汉军的左翼在石头城西侧的阵势也重新变得厚实,基本已经抹除了齐军的攻势,纵使齐军前方杀得尸骨堆积,但也锐气尽失,想要再从这个方向突破汉军,已然不可能了。好在汉军同样也因为缺少地利而无法进行反攻,双方只能暂时维持这个战线,并不能打破僵局。

  可这个态势发展下去,齐人的胜面依旧更高,因为齐军已经占据了马鞍山的高点,且后方还在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投入到这个战线中,他们仍然有更多的战术选择。

  苏峻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到了马鞍山头,与他同时抵达的,还有刘巴、徐浮两部齐军。这也就意味着,齐军在马鞍山方向已经陆续投入了接近上万人的兵力。苏峻一行人站在山头上向下望去,但见汉军左军已经被齐军压缩到江边,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但极其稳定的半圆,而身后不断有船只如游鱼般来来回回地运作,进行物资的输送与士卒的轮换。

  苏峻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戎衣,外罩有铁铛铠甲,腰间配着长剑,头戴着形如鬼魅的兜鍪,立马在众将之中,自然散发着大将之风。在这血肉战场之上,他对诸将淡然议论道:“此处有贼军的水师照应,贼军的箭矢供给充足,士卒也得以休整,看来这里是拿不下来了。”

  刘巴建议道:“那我军也没有必要在这里死死纠缠,直接从此处去进攻贼军右翼的侧背,贼军的兵力就已经左右支绌了。这就好比左拊其背,右批其亢,捣贼之空虚。如今贼子败局已定,我军必胜矣!”

  苏峻点头道:“刘公说得好,这正是元帅此前的吩咐,不过具体能不能成,就要看我军具体的厮杀情况。”他当即下命麾下诸军,除去徐浮部留守山头以外,其余的人马,约有六千余众,同时包抄汉军右翼的后路,与前面的高梁所部形成夹击。

  而对于齐军不断在马鞍山上汇聚的情形,清凉山上的魏乂也一直有所提防。几乎不用王敦的指令,他就安排此前退下来的诸葛瑶、钱凤、何康等部在清凉山西面列阵。如此一来,江州军所部就相当于列成了一道环山圆阵,可以抵御来自不同方向进攻的齐军。

  可即使做了安排,魏乂所部心里也有些没底,因为这些换下来的士卒,本来就是此前表现较为不堪的汉军。此时临危受命,他们是否能够支撑住阵势,不给齐人可乘之机呢?但不管怎么说,清凉山目前仍然在汉军手上,他们还是拥有一定的地利,不至于占不到便宜。

  苏峻同样也考虑到这一点,他麾下本来有许多的骑兵,但这个地形并不适合骑兵驰骋,依旧只能用步兵近距离厮杀,所以他的攻势较为慎重,毕竟已经接连两次进攻没有能达到目的,苏峻不得不用较为保守的战术,即像此前高梁所部的选择一样,用阵型缓缓进行逼迫,单纯以人数上的优势来试探对方的强弱,然后再重点进攻。

  但总而言之,苏峻还是较为自信的,因为他麾下一直是齐人的精锐所在,而汉军中令他忌惮的刘朗、杜曾都不在此处,他有理由相信,只要按部就班地推进,自己就能取得胜利。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他们还在山林中往前试探的时候,反而是对面势弱的汉军先动了。

  原来,这是江州参军钱凤的主意。就在布阵等待的时候,他观望着远处的齐人缓缓靠前,同时也注意到周围各部略微紧张不安的氛围,便笑问左右道:“齐人进攻在即,你们害怕么?”

  钱凤乃是一名相貌风雅的青年。此时他头戴一顶青色的纶巾,虽着明光铠甲,但在外面又罩了件鹅黄色的袍服,虽然身处战场,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雍容儒雅之态,虽有武略,但也不失其文质,在这血肉战场上,就如同一支盛开的莲花。

  而旁人也不敢因他年纪较轻而轻视他,因为他正是江州军的三号人物,王敦承认的谋主。此时面对齐军自西面发起的进攻,他正是此处汉军的最高负责人。

  但与外表与官职不同的是,钱凤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士族出身,他出身的吴兴钱氏,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中等望族。钱氏这些年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在早些年陈敏得势的时候,钱氏依附于陈敏,颇得重用,但因为陈敏为周玘捣毁,又不得不再次反水,最后一无所获。

  不是每个家族都能在摇摆失败后再次获得机会,钱氏在投靠陈敏的尝试失败后,迅速便为江东士林排挤遗忘。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钱凤搭上了沈充这条线,主动向王敦进行自荐。而王敦在和钱凤洽谈数次后,也毫不在意他的出身与过往,将其提拔为江州参军。

  但这项任命一直颇令人非议,因为钱凤此前未有声望与功绩,众人虽不敢轻视他,但也都怀疑钱凤能否胜任此职。只是碍于王敦的权威,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而已。尤其是在此时此刻,血战在即,而且看齐人的旗帜,进攻的乃是以勇武闻名的苏峻所部,众人就愈发胆寒了。

  在此时刻,钱凤却风轻云淡地问左右感受,众人皆支支吾吾不敢回答。钱凤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将士临战,拼得就是一口气,我等如今身在战场,已经快有两个时辰了,可一直都未能参与厮杀,只看到眼前尸横遍野,士卒的心底恐怕已经胆怯了。如果就这么让贼子杀过来,我军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当场溃败,这就真是等死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主动发起进攻,让士卒们发现作战不过如此,方才是正道。”

  这番话说得属下们面面相觑,将士们的战斗力,难道是仓促间就能提升的么?苏峻毕竟是齐人中知名的猛将,若是如此对阵,岂非有失草率?因此,面对钱凤的命令,他们第一反应都是不愿执行。见此情形,钱凤却是面色一变,当即说道:“怎么?你们要就此抗命么!”

  钱凤的作风和王敦如出一辙,谁要是不听命令,是会斩首立威的。众人虽然心中不愿,也只好遵命而行。与此同时,钱凤又派遣使者到身旁的诸葛瑶、何康等部传令,要求他们也一并听从指挥。

  于是在齐军愕然的眼神中,钱凤所部踏着雷鸣般的战鼓,率先下山向齐军发动了反击。

  这个举动不仅使得齐人感到愕然,就连远在新亭上观望的王敦等人都感到愕然,当即就有人大骂道:“钱世仪要干什么?舍地利而求战,他疯了?!”又有人对王敦说:“元帅,应该立刻出兵接应,不然右军马上就要一败涂地了!”

  一片议论纷纷中,王敦却不动声色,下令道:“不要惊慌!钱世仪虽是年轻人,或许不懂得政事,但在用兵一道上,还是颇有造诣的,诸位勿要疑虑,我等且看便是。”

  见王敦如此说,诸将也只好静下心来观看。但接下来的发展似乎正如众人预料,钱凤所部虽然主动出击,但他们脱离了阵线,本身也不算什么老兵,与齐军接战之后,并没有太大的成果。反而是放弃了地利之后,齐军此时趁着西北风,处于上风位,齐军此时维持着阵势对汉军射箭,箭矢就好似飞鸟般在空中掠过,许久才落在汉军阵中,打在寻常士卒身上,顿时透甲三分,引起一阵哀嚎。

  而汉军眼下处在逆风,几乎一味地处于挨打的境地里,根本无法与齐军正面相持。几乎没有坚持两刻钟,钱凤所部的阵型就已经出现了不稳的情况。仅仅三刻钟过后,就开始有汉军为了保命后退。也就在这个时候,齐人惊喜地看见,不仅仅是前面的汉军被齐军打得溃败,就在前线阵型松动后不久,钱凤本部的旗帜也开始往后退,这顿时引起了这两千余人的大幅溃败,拼命往山上逃去。

  苏峻见状大喜,他对左右笑道:“贼子真是昏了头了,如此不堪一击,也敢来与我作战?现在我军必胜了!快去追!”

  如此情形,其实也不用苏峻下令,那些齐军见眼前的汉军赫然向后溃退,军势好比一团散沙,队列步伐散漫纷乱,烟尘四起,可即使如此,也挡不住原本圆满的汉军军阵上出现的巨大缺口。齐军各部见状,都道己方已经取胜,谁还不喜上眉梢呢?于是纷纷迈开脚步,沿着汉军的脚步上前进行追击,试图将这股溃军驱散开来,裹挟至全部的汉军,无论识字的齐人还是不识字的齐人,脑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获胜的喜悦。

  于是要不了几刻钟,齐军的阵型在追逐钱凤所部的过程中,也随之变得扭曲、失序、混乱。但齐人们却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汉军的阵型原本是在高处,溃兵们在被他们驱赶的过程中,根本无法影响更高处汉军的阵型,反而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己在试图冲击缺口的过程中,将自己的前锋队伍拉长,而且露出了许多疏漏之处。

  而这正是钱凤想要的,他知道若正面作战,齐人若是采用步步紧逼的完整阵型,己方怕是必败无疑。因此,想要取得胜利,只有先示敌以弱,给齐人卖一个破绽,让他们主动放弃阵型进行追击。他就是如此布置的,让自己一部先行败阵诱敌,然后等齐军阵型拉开之后,让两边不受影响的汉军军势往下一凿,截断住齐军的退路,那就有机会了。

  不过这并不保险,钱凤知道苏峻所部都是精锐,哪怕将其困住,因双方士卒有质的差距,汉军仍然有被其击败的风险。因此,钱凤又派了一位名叫钱信的牙门,带着二十余名精锐,在溃兵中占据了一处高地,半路张望情形。

  因为齐军在到处追逐那些逃亡而没有战力的溃兵,有便宜可捡,那就没有人想再硬碰硬,也就没有人管钱信。钱信则一直率众在人群中寻找苏峻的将旗,过了大约有三刻钟,在一波惨叫的溃兵之后,他终于看见了齐军的邢王旗,以及旗下神武非凡的苏峻。

  由于和汉军交手数次,又是齐人中知名的勇将,苏峻的样貌,汉军早就已经熟识了。于是钱信当即策马过去,冲他喊道:“苏峻小儿,欺负凡人算什么本事,可敢与我一战么?”

  苏峻此时杀得正酣,听闻此语不觉一愣,抬眼看去,只觉得眼前之人平平无奇,也就是个普通的力士而已。苏峻为人最为倨傲,而且此时又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眼见此人竟然敢同自己叫阵,难免勃然大怒,冷笑道:“小儿辈不去逃命,却来找死!”话音一落,当即就领十余名从骑追杀过来。而钱信见苏峻来势汹汹,也不过多废话,拨马便往山上跑,一面跑一面往后射箭。可苏峻骑射双绝,什么箭能射中他?皆被他轻松躲过,甚至有一箭空手拿捏,引得从骑一阵叫好,汉军眼见也更加胆寒。

  双方追逐了片刻,到一个山坳处,其实也就是钱凤本人的本阵所在,苏峻刚刚站定转身,正要嘲笑钱信逃无可逃,岂料山坳上方突然亮起寒星点点,他抬头看去,正见十数名弩手手持弩机正对着自己,一时间愕然不已。还未等他有所动作,有人一声高喝,弩机箭矢齐发,哪怕此时是逆风,远超射手力量的箭矢也破空而出,瞬间扎透了苏峻的甲胄,虽说十余箭仅中了一半,可也足以令苏峻栽倒下马,无所作为了。

  而随着苏峻的突然倒下,后面赶上来的从骑同样愕然,同样也被钱凤本部的箭矢扎倒在地。谁也无法想象,像苏峻这样赫赫有名的齐军战将,按理来说应该轰轰烈烈地死在成百上千人的围攻下,可结果就因为自以为胜利后的短暂大意,如此简单地死在了钱凤的弩箭之下。

  钱凤对苏峻还是有几分忌惮,即使对方身中数箭,也要亲自下来检查尸身,眼见苏峻英武不凡的面孔,他心生几分唏嘘,但再一打量,眼见对方脸上乐极生悲后死不瞑目的神情,很快又生出几分得意,对左右嘲笑道:“苏峻到底只是流民帅而已,在中原争勇斗狠多了,自以为天下无敌,最喜好以身犯险,只有他算计别人,没有别人算计他,难道还有不翻船的时候?武功再高,一弩箭也足以杀之,我杀得就是这等有勇无谋之辈!”

  说罢,他命手下人去割苏峻的头颅,然后用长槊挑起来作为威吓,再让本阵向齐军发起反冲锋。同时命令诸葛瑶与何康两部再次下山左右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