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鬃魔狼趴在碎石上舔爪子。
爪子上,还有昨天撕咬时沾的血。
铁背蜥蜴趴在更远处,骨板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一动不动。
远处,几头铁脊蛮牛在刨地,牛角刮起大片的泥土,哗啦哗啦地往两边翻。
紫瞳魔猿骑在牛背上,用石头打磨自己的爪子。
磨爪子的声音很轻,沙、沙、沙,但断崖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像在磨骨头。
严平回头看了一眼。
断崖最深处,伤兵们靠在一起,用破布压着伤口。
有人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有人睁着眼看着天,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水昨天就没了,他们把头盔放在石缝里接露水,但苍狼原的露水少得可怜,一晚上接不到半碗。
他转回头,看着断崖下面那些魔兽,心里很清楚。
下一波冲锋,防不住。
就算防住了,也不过是多活一炷香。
但他还是攥紧了断矛。
严家的人,死也得死在口子上。
“严叔!”
严平回头。
一个断了手臂的年轻猎户用下巴指着远处。
他叫严小石,今年刚满十六,是严平这一队里最小的一个。
昨天傍晚那头魔狼把他左臂从肘部咬断了。
他用右手拽着断臂,从狼嘴里硬扯出来,然后,捡起断臂旁边那块沾了血的石头继续砸。
现在他靠着崖壁坐在地上,断臂裹着一块破布,布已经全红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崖底,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
是困惑。
严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魔狼群后面起了骚动。
不是冲锋前的骚动。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骚动。
后队的魔狼在转身,狼嚎声此起彼伏,但嚎叫声不对。
不是进攻的嚎叫,是受惊的嚎叫。
“呜——呜——呜——”
那声音又尖又短,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铁背蜥蜴也在躁动。
尾巴拍打着地面,啪、啪、啪,把周围的碎石甩得到处都是。
铁脊蛮牛背上的魔猿停下了磨爪子的动作,全部转头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然后,崖底起了一阵闷雷。
“咚。”
“咚。”
“咚。”
那不是雷声。
那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
严平听过那种声音。
他打了四十年猎,听过石垒堡的援军行军时的脚步,听过疾风营的轻骑冲锋时的蹄声。
但那些声音都没有这个沉。
这个声音像是大地自己在颤抖。
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像一座山在走路。
”咚。咚。咚。”
严平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嗓子,让他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旗。
白霜战旗,从紫黑色的魔气中刺了出来。
旗面在风中展开,上面是那座被霜雪覆盖的山峰。
旗帜后面,无数人影从雾气中浮现。
先是矛尖,密密层层的矛尖在晨雾中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然后是盔甲,暗红色的皮甲在昏暗中泛着沉沉的色泽,护心镜上的战纹隐隐发亮。
然后是战兽,铁脊蛮牛的牛角从雾气中探出来,牛头上戴着骨盔,骨盔上嵌着魔纹豹的獠牙。
三千人排成品字阵,从魔气中踏了出来。
他们的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
三千双皮靴同时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成齑粉,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面在颤抖,连崖壁上那些风蚀出来的孔洞,都在往下掉灰。
严平手里的断矛,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白霜遗族也参加了这次围猎。
但在他的印象里,白霜遗族在五大族群里只能排末尾。
兵器粗陋,衣甲单薄,战阵松散。
猎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和流云寨的猎户没什么两样。
眼前这支军队,不是白霜遗族。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白霜遗族。
品字阵从山坡上往下压。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拓跋铁冲在最前面。
一头铁背蜥蜴从侧面冲出来,张开大口朝他咬去。
拓跋铁没有减速。
重斧从下往上一撩,斧刃上的聚力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咔嚓——!”
一斧把铁背蜥蜴连骨板带头颅劈成了两半。
黑血喷了他一身,溅在碎石上嘶嘶冒着白烟。
他没有擦,斧头已经抡起来,劈向第二个目标。
身后两百人同时压下。
前排重兵正面碾过去,盾牌撞在魔狼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中排长矛从缝隙里捅出去。
“嗤——”
“嗤——”
“嗤——”
矛尖入肉的声音短促有力。
后排弩手贴着前排步兵的后背射箭。
箭头,擦着前排步兵的耳朵飞过去,精准地钉进魔兽的眼窝。
没有人喊号令。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那种配合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严平看见弓手营在冲锋中齐射。
三百张弓同时拉满,弓臂上的战纹亮成一片。
阿木站在弓手营最前面,手中的檀骨弓拉成满月,瞄准了一百五十步外那头最大的铁脊蛮牛。
“绷——!”
第一支箭离弦。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没有下坠,没有偏斜,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箭头钉进了铁脊蛮牛的眼眶,从后脑穿出。
蛮牛轰然倒地。
牛背上的紫瞳魔猿被甩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弓手营没有停。
五息之内,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第一波钉前排。
“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烂泥里。
第二波封退路。
箭矢落在魔兽群后队,把试图后撤的魔狼钉死在地上。
第三波穿中军。
箭矢精准地落在魔兽群最密集的地方,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
箭雨像长了眼睛。
每一波,都压在魔兽阵型的要害处。
魔狼群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铁背蜥蜴的骨板上插满了箭矢,像突然长了一层白色的鬃毛。
有几头蜥蜴被射中了眼睛,疼得在原地打滚,尾巴乱甩,把周围的同伴抽得嗷嗷直叫。
严平打了一辈子猎,见过最好的弓手是流云寨的猎队教头,十二息能射三箭,箭箭中靶,被称为神射手。
眼前这些弓手,每一个都比他见过的那个神射手更快。
然后,他看见铁脊蛮牛从阵中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