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顾秋绵就这麽和对方闹掰了。
张述桐又往前翻了一页,原来是前面的一部分纸张被撕去了,在笔记本的最内侧还能看到一叠参差不齐的纸茬。粗略计算,相当於几天的内容。
这几天里发生了什麽事,让两个人从好朋友走向决裂?
张述桐很快知道了答案。
「为什麽你忘掉了啊?」
像是诘问。
这句话被写在纸张的一角,即写着「我讨厌你」的那一页,而後被折了起来,就像是一个简易的书签。
张述桐不清楚这样做的自的,但时隔多年他似乎能够感受到顾秋绵写就这几个字的心情,整本日记只有这张纸皱皱巴巴的,连字迹也花掉了,像是被泡了水。
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麽,约定和遗忘是一对双生子,有谁答应了什麽事,最後却失约了。
张述桐其实对事情本身不算关心,毕竟两个小孩之间可以就「过家家该用沙子还是石头当一道菜」大吵一架。他只是觉得顾秋绵当时一定很难过,因为这一页就是整本笔记的最後一页了,从此以後她也没了写日记的习惯。
有什麽东西从日记本里掉了出来,原来是一只橘色的蝴蝶标本,被夹在那些尚未书写的空白纸页里。
张述桐愣了一下,因为蝴蝶的身子只有一半,却不是保存不当或者制作的时候就失去了,而是被残忍地撕了下来。
他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翻回了日记的第一页,第一句话是:「今天开始我要记日记了,开心的事伤心的事都记下来。」
张述桐默默地看着那本笔记,不知道它的主人从最初到最後经历了怎样的时光。
「遇人不淑啊。」
陈媛媛摇头叹道。
张述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看不出表妹你还蛮有吐槽天赋的。
「顾秋绵还和你讲过什麽?」
「後来我和表姐就不怎麽联系了,那时候爸爸在外省接了一个项目。」陈媛媛再次提醒道,「没必要刨根问底。」
张述桐指了指这间客厅:「可她们母女俩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究竟有什麽目的又发生了什麽,还是一概不知」
。
「已经有不少收获了不是吗,哥哥?」陈媛媛指着笔记本,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这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你偷看过这本笔记了吧,」张述桐忽然问,「早就知道里面写了什麽。
陈媛媛怔了一下。
「你也早就知道,你表姐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未必出了什麽事,可你说得言之凿凿,我也差点被你带歪,以为真的藏着什麽真相。」
「我————」
「听我说完。」
张述桐平静地打断道:「现在看没准你妈妈说的那个版本才是真的,这件事也没什麽复杂的,可你偏偏把它搞得像是一个悬案——————从你问我要不要来这里做客我就中招了?中午的时候你听到了我和你爸爸的谈话,你想趁着这次机会证明自己、藉机提出更多条件?可实际你就是个局外人。」
张述桐仔细端详着对面沙发上的少女,她闻言微微垂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握成拳头。
陈媛媛擡起头,难为情地笑笑:「原来哥哥的脑袋里会有这麽多猜忌。」
让张述桐意想不到的是,下一秒她大方地说:「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拐弯抹角地把这本笔记送到你手里。」
「我?为什麽?」
张述桐不解道。
「因为直接给你表姐会生气吧。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也许你也不会随便翻开。」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妈妈说过你的态度对我们家很重要,就像这顿午饭她一直陪着小心,我也要尽量做一些事情才行,为爸爸的事赔罪。可想来想去也拿不出什麽,你最关心的东西应该就是表姐小时候的物品了。」
张述桐先是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随後是一阵深深的心累:「我不是说过我只是来————」
「可你对我们家的印象也好了一点不是吗?」陈媛媛反问道,「这件事上耍不了什麽心眼,就像我能猜出姨夫那边出了点状况,可我和妈妈也做不了什麽,倒是你能回去找表姐说情,表姐又能找姨夫说情,如果姨夫身体不好,表姐也可以直接向那些监视爸爸的人下一道命令。」
张述桐无奈地想你想错了,对方好像觉得顾父生了病,当家的人就成了顾秋绵、可以趁这个机会求求情操作一下,可陈媛媛似乎没想到自家表姐没这麽给力,反而被一个看上去很傻白甜的女人抢先了。
「你是说最近监视你爸爸的人还在?」张述桐若有所思。
「嗯。」陈媛媛黯然地点了点头,「不止是医院,就连小区里也能看到那些人,今天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的车了,他们以为我不认识,又不露痕迹地开走了,其实我记得车牌号,当初住在岛上的时候————」
「所以你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
「————问题?」陈媛媛茫然道。
张述桐顿了顿:「局面一直被你姨夫掌控着,」他缓缓道,「也包括我今天的行踪。」
陈媛媛倏然擡起头。
「我也不明白他想做什麽,」张述桐叹道,「你表姐也没办法,最近不要多事。」
仿佛能看到少女眼中的希望黯淡下去。
很快顾秋绵的姨妈也回来了,这个季节不知道她从哪买到了草莓和樱桃,像是精品水果店里礼盒装,洗好後张述桐礼貌性地吃了几个,拒绝了女人想要装起来让他在路上吃的提议,匆匆告辞离去。
这种老小区的楼房还是联排的布局,不以「栋」论而以「排」论,一个楼号下往往有十个单元。
顾秋绵的姥姥家在一单元,最东边。
张述桐下了楼果然看到一辆轿车停在西侧的楼下,车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车很陌生可司机有些眼熟,忘了什麽时候见过了,在张述桐走出楼梯口的同时车子就打着了火,接着缓缓驶去。
张述桐站在原地,仍不确定这一切是早有预谋还是碰了个巧。他只知道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的滋味不算好受。他皱了皱眉毛,又想起此行的收获,总不该两手空空的回去。
张述桐准备把那本日记带回去—不一定告诉顾秋绵自己也看了,但说不定可以通过这本记忆让她回忆起当年的事。
虽然他猜出了陈媛媛有些言过其实,可还是希望这其中藏着什麽线索。
所以他又轻轻走上楼梯,正要擡起头敲一敲门,却愣住了。
「————你不要管学籍的事,等开了学我就把你送回岛上,都是亲戚,他还能不让你上学不成?」
是顾秋绵姨妈的声音:「媛媛,你就听一次妈妈的话,就住在你姨夫家里,多在他们父女俩面前吹吹风、说点好听的话,平时勤快一点有点眼色————你心里那点傲气能当饭吃,我要能去我早就去了!就当是为了你爸,为了你爸爸行不行,媛媛————」
张述桐听不到名叫陈媛媛的少女说了什麽,也许是摇头也许是垂着脸一言不发。
「你到底去不去?这是为了救你爸的命!那是你亲爹!」女人忽然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们怎麽生了你这个白眼狼!」
随即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述桐停住敲门的手,听着女人在门後嚎陶大哭,拼命和女儿道着歉。
张述桐看着那本日记出神。
他偶尔会觉得顾秋绵的童年还挺神秘的,看上去像是一座美丽的庭院,有着被修剪得整齐的草坪,谁知一铲子下去真的挖出了些东西。
——
忽然想起老妈无意中的一句话了,她曾说顾秋绵和路青怜的性格其实反过来的:「青怜啊,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内心深处反倒像个很软的小女孩啦,很多时候只是迫不得已。可秋绵就不一样了,娇滴滴的小姑娘,心里比很多人都要坚硬哦。」
张述桐当初没有放在心上,其实他现在也不懂「坚硬」怎麽能用来形容一个人的心,不该是坚强吗?
话说回来顾秋绵是挺坚强的,他想着想着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几乎没见过顾秋绵失态的一面。
「啤酒饮料瓜子,有没有要的?」
乘务员推着小车从身边走过,脚下的钢铁轨道叮当叮当的响,每响一次就代表他距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夕阳从天边隐隐浮现。
「喂,你小时候有好朋友吗?」
张述桐趴在被窝里小声问。
「好朋友?」
顾秋绵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好像正在拆零食的口袋。
——
「是啊,今天不是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了吗?」不等顾秋绵说话,张述桐赶紧补充道,「和你表妹在老家的照片,我就想你在省城有没有别的朋友。」
「你呢?」谁知顾秋绵问。
「没有。」
「半斤八两咯。」顾秋绵漫不经心地说。
根本分辨不出这是撒谎。
如果不是张述桐看过那本日记的话。
回到岛上已经很晚了,爸妈还不知道他坐了一次短途旅行,催他回家吃饭,所以一直没有时间把日记送过去。
「真的假的,你的人缘很不错吧?
「这麽说是有一个。」顾秋绵想了想。
「哦?」
「从小一起长大的。」
「同学吗?」
「不是,但关系比一般同学要好。」顾秋绵好像在挑着指甲。
张述桐放下手里的瓜子:「那怎麽没见你约他出来玩过?」
「最近没时间啊,小时候倒是经常来家里玩,玩累了就住在房间里一起睡觉。」
「现在还有联系?」
「一直没有断啊。」
张述桐着实吃了一惊。
那位没有遵守约定的兄台不是早就和她闹掰了?这说的又是哪位?
还是说只是他以为闹掰了其实两个人又和好了?
「要不要明天给你介绍一下?」顾秋绵问道,「不过有点凶哦。」
「————你说的不会是你家的狗吧。
「回答正确。」
张述桐呆了一瞬。
「怎麽,很关心我小时候的事啊?」顾秋绵笑吟吟地问,「先告诉我理由啊,然後看我心情要不要告诉你。」
「算了。」
张述桐翻了个白眼,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其实他现在就在怀疑刚才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明明就是很好奇嘛,死鸭子嘴硬。」顾秋绵蔑视道。
「一般好奇吧。」
「什麽叫一般?」
「过年的时候买了三种口味的瓜子,现在我抓了一把在手里。」
「然後呢?」顾秋绵疑惑道。
「因为瓜子被我混在一起了,猜不到下一枚是什麽口味,」说着张述桐嗑了一下瓜子,「这种就叫一般好奇。」
—一张述桐说完就後悔了,背道而驰说得就是这种情况,本来想趁机打听一下的非要装做漠不关心干嘛?难道和傲娇待久了也会变成傲娇?
他正要找补,顾秋绵却冷笑一声:「看电影吧。」
是了,又是一天中的深夜,又是在一起看电影。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恐怕两边的家长都想不到他们还没有睡觉,而是躲好後挂着电话聊天,区别在於张述桐躲在被窝里,顾秋绵躲在负一的影音厅—准确地说,需要躲起来只有张述桐自己。
「还是蜘蛛侠吗?」顾秋绵问。
张述桐点开了一个写着电影的文件夹:「我提前下载好的只有这个。」
一家里只有宽带,没有无线区域网,想要趴在床上看电影只有提前下好。
说话间两人同时倒数,然後按下播放键,画面开始动了起来,顾秋绵嘟囔道:「那好吧,明天能不能换一部别的,」她叹了口气,「————好木头啊。」
「木头?」张述桐真的有点冤枉了。
「我说蜘蛛侠。」顾秋绵哼了一声,「你从前不是也看过一遍了吗,为了责任拒绝挚爱,可又忘不掉,虽然有着自己的苦衷,可除了自己也没人知道,已经看够啦。」
她的声音像是托着下巴。
张述桐不说话了,因为正片已经开始了,老爸的电脑用的还是机械硬碟,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能听到内部电流的啸叫,他摘下耳机打了个哈欠,听到了一阵怒吼。
好像是绿魔。
可绿魔是第一部的反派,已经被蜘蛛侠解决掉了。
但张述桐又真的听到了一声怒吼,在深夜时分的床上、在与顾秋绵的通话中。
他愣了一下,忽然一段记忆重回脑海那个被关起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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