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绵的母亲死在了岛上?」
「嗯,我小时候一直没有把这些事扯上关系,可中午的时候爸爸说了那些话,我就想起了另一个细节————」
陈媛媛欲言又止。
「你继续说。」
「没有保镖。」
「没有任何保镖跟来姥姥家,我记得很清楚,表姐一直不喜欢和陌生人共处一个屋檐下,从前我们寒暑假来玩的时候也会有保镖看着,可只有那一次,姨夫没有派任何人保护她们。」
「所以你觉得也不像避险?」
「嗯。」陈媛媛不确定道,「把所有事连起来看的话,我首先会怀疑姨妈当时的目的。」
「你的怀疑是对的。」
张述桐已经拨通了顾秋绵的电话:「方便说话?」
「嗯?」
「昨天说的事好像有了点线索,你回忆一下八年前的秋天,是不是和妈妈回老家长住了一段时间,还记不记得前因後果?」
「你————」顾秋绵愣了愣,「你怎麽知道的?」
「超能力。」
「表姐好。」陈媛媛小声打了个招呼。
顾秋绵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而後提高了声音:「你怎麽和媛媛在一起?」
「其实我还在你姥姥家。」张述桐揉了揉眉心,「说来话长吧,要不咱们长话短说?」
「就长说,而且一个字也不许漏,」顾秋绵怒了,「说!」
「————就是这样,」张述桐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你来见你姨夫未必是好事,我就自己来了。」
「你小点声,」顾秋绵压低声音,「媛媛还在旁边呢!」
「她全部都知道了。」
「是吗————」顾秋绵又是一愣。
「这件事之後再说,她想要你一个保证。」张述桐又问,「话说回来,你还记得阿姨为什麽带你去老家住?」
「我想想————」顾秋绵下意识说,「应该是她和爸爸吵架吧?」
怎麽你还不如你姨妈知道的多?
张述桐暗暗腹诽。
就不该对小时候的她有太多期望。
「那————阿姨那时候有没有什麽异常的表现?」
答案是不记得了。
顾秋绵又回忆道:「我不记得妈妈瞒着我做过什麽,反而整天陪着我照顾我————」
「整体的感觉呢,当时那段时光是轻松、快乐还是相反?」
张述桐又问,小孩子的感知力其实很敏锐,哪怕他们记不得具体的事。
「这个啊————困。」
「你刚睡醒?」
「我是说回忆起来很困。」顾秋绵迷糊道,「你明白发烧时的感受吗?感觉大脑快要被一团雾气遮住了,就是这个样子。」
「其他事情呢?」
「地震?我现在还记得一副画面,眼前的东西都在颤抖,我吓得大哭,妈妈冲进门抱住我————
」
「回趟老家还挺凶险的,」张述桐嘀咕道,「据说你当时还生了场病?」
「好像————是这样吧,」顾秋绵心虚道,「所以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你记不记得你的游泳圈是鸭子还是鳄鱼?」
「明明是恐————」顾秋绵一顿,倏地提高嗓音,「张!述!桐!」
「记性不是挺好吗?」张述桐暗笑。
顾秋绵气急道:「谁让你乱看我东西的?你你你————」她很快意识到罪魁祸首藏在哪里,「陈媛媛!」
张述桐回头一看,身後哪还有陈媛媛的影子。
「不开玩笑了,」他不解道,「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
「我骗你干嘛?」
「可你表妹都比你这个当事人记得清楚————」
「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她?」
天知道她怎麽解读出这层意思:「我怎麽感觉你记忆出了点问题?」
「我看你记忆才有问题!」顾秋绵今天说话火药味十足,「你这个人怎麽好意思说别人的?」
张述桐识趣地不再提这个话题,他还是觉得顾秋绵对这段往事的记忆太模糊了。
可再过不久就是她母亲离世的日子,张述桐忘了从哪里看过一个说法,人会对某件尤为痛苦的事刻骨铭心,但又会在潜意识里把与之相关的事模糊掉,最终那件事成了一个黑洞,只有痛苦本身,却没有细节。
「我知道了,」他叹口气,「那就先这样了,我在等你姨妈回来,然後就动身。」
「媛媛!」顾秋绵却大喊,「他如果再想乱看,你就给我打电话!」
陈媛媛刚对着手机点了下头,电话就被挂断了。
张述桐耸耸肩,惹不起总该躲得起。
只是眼下的线索再一次中断了。
「以你对姨妈的了解,她会不会留下点什麽?」
「应该是没有,」陈媛媛也有些沮丧,「妈妈搬进来的时候收拾过家里。」
张述桐又皱着眉头看了看顾秋绵的卧室,想起了书桌下的几箱玩具,总觉得充斥着一股微妙的违和感,八年前的秋天顾秋绵还是个小学生,小学生小学生————
「你们从前回来的时候,除了游泳还有什麽娱乐?」张述桐又问。
「附近还有个公园,有一个旱冰场,」陈媛媛聊起童年倒是毫不胆怯,「我记得还有一个植物园,姥姥觉得那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总带我们去,有时候表姐会把那条狗带回来,我们就在公园里丢飞盘。」
「还有呢?」
「有照片的。」
陈媛媛回了自己的屋子,再出来时捧着本相册。
里面尽是两个小女孩的合照,她们赤着脚站在广场的露天喷泉里;穿着白色的舞裙在墙上压腿;皑皑白雪中堆了个很大的雪人;还有坐在一个秋千上挽着手大笑。
也有单人照,陈媛媛的多一些,顾秋绵的少一些。
「感觉她比你内向一些。」张述桐下意识说。
「小时候表姐的性子很娇气的,大家都叫她软绵绵。」陈媛媛笑道,「想看的话我再去找找。」
张述桐摇头道:「不用了,总之你们的娱乐活动很丰富对吧?」
「差、差不多吧。」
「那为什麽她会带来整整三箱的玩具?」张述桐抚摸着相册,「如果是毛绒玩偶还可以理解,睡觉是抱着的,可换裙子的小人、拼装的积木,明显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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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是因为表姐很喜欢它们?」陈媛媛弱弱反驳道,「女生就是这样,就像我们的包,哪怕很多东西用不上,也会习惯带上。」
「如果很喜欢,她走的时候为什麽没有带回去?」
陈媛媛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在跟你擡杠,而是说————」张述桐摊开手,「你没发现这里面正好缺了那段时间的照片吗?」
虽然没有见过顾秋绵的姥爷姥姥,但两位老人一定很宠他们的外孙女,而且一定是个拍照狂魔。
「所以说表姐那段时间一直闷在家里?」陈媛媛疑惑道,「可是————为什麽?」
「我也不清楚,只是直觉上感觉到了一些违和的地方。」张述桐皱眉道,「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段时间她母亲有什麽事情,没法陪她出去。」
「我想起来了!」
谁知陈媛媛忽然站起身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这麽激动,很快少女抱着一本很厚的日记本跑了出来:「这、这应该是表姐留下的日记本。」
陈媛媛小口喘着气:「前阵子妈妈收拾房间找出来的,但上面有锁。」
张述桐一愣,不是因为这本突然出现的日记而是顾秋绵刚说了不许乱看。
可她本人又不记得这些事了,说不定当年的真相就藏在这本日记本里,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张述桐在心中自我安慰着,叹了口气,他拿出手机,正要报告一句,陈媛媛却问:「哥哥想看吗?」
「额————」
「我应该知道密码。」
张述桐吃惊地想原来你也是个叛徒?还有为什麽要说「也」?
少女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拨动了几个滚轮,只听啪嗒一声,锁被打开了。
陈媛媛将密码本递了过来,冷静道:「表姐的话多数时候要反着听。」
张述桐差点忘记自己最先认识的不是「陈媛媛」,而是「圆板酱」。她的母亲一直说我家媛媛太老实太内向,可这样的性格怎麽会成为网络偶像?
张述桐翻开了日记本,不由吃了一惊,写的还挺多,一本笔记足足写了三分之二,可见顾秋绵真的把日记当成了习惯,而不是心血来潮。
他却没有什麽八卦的心思,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能记什麽事情?所以张述桐翻得很快,只留意有关「爸爸」、「妈妈」的字眼。
「今天开始我要记日记了,开心的事伤心的事都记下来。」
起初只是一些学校里的内容,和谁玩得不错和谁闹了别扭,张述桐还是分了心,只因顾秋绵提到了一个男同学。
不知道姓甚名谁,只知道那个小小年纪就开始欺负人了,而顾秋绵也早熟的可以,居然知道对方是想引起她的注意,所以故意踩她的鞋子拉她的头发————顾秋绵从小小的抱怨到气愤不已用了三天,所以这位仁兄日记里也只活了三天。
「眼不见心不烦,意思是遇到不喜欢的人就让他从眼前消失。」
张述桐暗暗竖起大拇指,心说顾总够霸气。
他又一次加快了速度,终於有所发现—
「有些想爸爸了,妈妈说我们很快就会回家。」
「姥姥今天煮了好吃的猫鱼儿,可惜媛媛不在这里。」
「爸爸开车过来了,可妈妈不让我见他————妈妈说只要靠近爸爸病情就会加重。」
张述桐停下手中的动作,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方。
谁的病情加重?
他心里一动,继续向後翻去。
「又严重了。」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复之前的清秀。
虽然写得没头没脑,但联系前文,应该是指「病情」更加严重。
张述桐又看了眼日期,与上一篇日记隔了几天。
「我好害怕。」
又是隔了几日。
10月20日。
陈媛媛说顾秋绵是国庆节来到这里的,住了一个月的时间,那应该是在11月初踏上了返程的路。
让他失望的是目前为止丝毫没有提及顾母的事情。
张述桐继续向後翻去,谁知日期突然跳到了12月1日。
「和他去了公园。」
谁?
张述桐皱皱眉毛。
日记里会有一些代称,顾秋绵有时候用来指代朋友、老师,也有陌生人,比如「今天碰到了一位奶奶,我给她让了座」这种,可这些代称联系上下文很容易理解。
只有这个「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和他去了公园,人很多,我抓着他的衣服,让他觉得有些麻烦。」
「去了游乐园,他告诉我摩天轮下的棉花糖太贵,最好去门口买,可我觉得乘车前买一根棉花糖就像举了一把云朵。」
「狗狗把他的手咬伤了,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想起了妈妈说唾液能消毒,就含住了他的手指,可他觉得那样很脏。」
张述桐对着那个「他」愣了片刻,单人旁,男性,但不像是长辈,更像同龄人,结合写下这篇日记的时间,一个八岁左右、很是臭屁的小男孩。
张述桐眯了眯眼。
「有发现了吗?」陈媛媛在一旁问,「忽然很凝重的感觉。」
「没什麽。」
张述桐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掀过一页。
「哦,你不会看到表姐那个小男朋友了吧?」
「————男、朋友?」张述桐表情一僵,「怎麽你也知道?」
「是入冬的事情吧?表姐那时候交了个好朋友,有时在电话里聊起来,我就调侃她一下。」
「你才多大,是不是太早熟了?」张述桐一脸黑线。
陈媛媛小脸一红:「都是小时候过家家的事情,当不得真的,我还有过丈夫」呢,」她慢条斯理地说,「哥哥不要太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把握好眼前。」
一当初那个欺负顾秋绵的男生只在日记里活了三天,不知道这位小男朋友能活几天。
张述桐恶狼狠地想这麽臭屁,给你一个星期好了,一个星期以後就该被顾秋绵「眼不见心不烦」解决掉了。
可让他有些郁闷的是这个小孩还挺好命的,不知道为什麽总是出现在日记本上,这本日记的前半部都是顾秋绵生活中的事,後半部就成了顾秋绵和这个男孩的游记,可见对方在她心里的份量够重的。
他总是开玩笑说顾秋绵有很多马仔,可在这个男孩面前,她才像一个小跟屁虫。
可顾秋绵也从未和自己聊过从前的事。
张述桐忽然眉毛一挑,事情迎来了转机。
他翻过新的一页,只见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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