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从午后起就没出过太阳,此时天上半点星光皆无,地上又刮起了凉风,朱家后院这段路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路也窄小,杨蕙的大丫头菱角侧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照出一圈小光晕。
秦珂刚刚在屋内出了些许汗,大氅也没穿,如今被风一吹就有些冷。
正握着她的手的杨蕙,感觉到她的颤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别害怕。”——以为她是怕黑,还当她是小时候一般。
两人过了一个月洞门,踏上回廊,挡住了风,顿时好多了。朱家的院子不大,回廊与回廊之间只有窄窄长长的空地,不知道种的什么树,黑窣窣地杵在那儿。
杨蕙带着她拐了两拐,到了正院,她让秦珂先坐着,自己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就将屋里的下人都遣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只剩下她们二人。
秦珂坐在屋内的矮榻上,一面局促不安,一面心中激荡。
杨蕙慢慢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她,“阿珂吗?真的是阿珂吗?”
秦珂忍着泪意,轻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阿嫂。”
杨蕙一把将她搂紧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这么多年了……我苦命的阿珂,老天终是有眼的……”
她的怀抱十分温暖,衣服上有淡淡的熏香味,秦珂伸手反抱住她,积存已久的眼泪与惶恐一起爆发出来。
曾经的姑嫂两个哭得肝肠寸断,半晌才歇,四只红肿似桃子的眼相对,秦珂将她如何变成秦绿衣讲给杨蕙听,便是死前好端端地早产和在产房中被硬生生地灌下苦药的事儿也讲了。
杨蕙听得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咒恨着柳家上下俱该坠落三途,又用手抖抖索索地摩挲着秦珂的脸道,“我曾听闻无衡寺的大师讲唱六道轮回,因果报应之事,可见的是佛祖怜你年纪轻轻蒙受此怨,阳寿未尽,便让你重新还阳。”
秦珂用手指抹着泪,又笑道,“我倒是见到阿獐了。他长得很好,那人并没有薄待他。”她还带着泪痕的笑靥,仿若带露蔷薇,举手投足之间又透着从前的亲昵娇憨——她的时光毕竟还停留在她的十七岁。
杨蕙临近四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长女欢姐儿已然出嫁,如今再看从前的小姑子,神态中不免像是在看女儿一般看着她,听着她说话,——心态与双十年华时大有不同。
秦珂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不由仲怔许久,珠泪欲滴,又投入杨蕙的怀中哭了起来。
杨蕙揽着她,慢慢抚着她的背,想起她生前所受苦楚与还魂后的身份,又听她在怀中喃喃唤着阿娘,怜意大起,遂道,“阿珂,不若我收你做义女,从此与我一起过,好不好?”
“阿嫂乱说,你是我嫂嫂,收我做义女,岂不是乱了辈分?”秦珂从她怀里坐起身,接过杨蕙递过来的帕子,抹干眼泪,又小心翼翼地道,“阿嫂,我阿娘如今年纪很大啦,是不是回了族里?”
杨蕙一怔,这才发觉她光顾着感念早死的小姑奇异还魂,已经忘了她的身份早就变了,从秦杨氏变成了朱杨氏,可是秦珂却只字都未问。
可是让她如何解释呢?当初连她都是过了很久才从丧失丈夫的痛苦中走了出来,更何况秦珂这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看见杨蕙良久不语,秦珂脸就白了,身子也萎顿了下来,豆大的泪珠子簌簌地往下落,砸在衣服上,洇出一大团深色。
杨蕙想起往事,哪怕过去许多年,心中还是颇不好受,含泪道,“那年,我与你哥哥还在翠县,前头刚接到你难产没了的消息,后脚母亲的信就到了,说是在上扬太过伤心待不下去,要搬到到翠县来住。你哥哥接到你的消息就吐了血,伤了心肺,县里的大夫让他静养,故此你哥哥就遣了他身边的小厮与几个心腹衙役前去接母亲,谁料过去了大半个月,那帮人才回来——母亲,母亲她出了上扬不久就遇到劫路的山匪,家财被抢尽了,人……也没了。”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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