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连串尖锐的破空声,毛毛忽然从天守阁上张弓引箭,箭势如虹,为黑木身平所仅见,箭至,一连射死了七名僧兵头目和十一名小丘比,城上众人齐声呐喊,进攻的气势大缓了一下。
毛毛放声大笑,放下弓,手中的团扇一挥,城头上的武土见令,立刻将大量的冷水从城头倒下,天寒地冻,水遇石成冰,城埂马上变得光滑不堪,僧兵无法攀爬,纷纷倒地,在城下拥成一团,阵形大乱。
然后,一阵天崩地裂纹般的声音响起,“追手门”隐藏的持枪守卫从各个方形的、三角形的“多闻橹”堞口中用火绳枪往外瞄准射击,枪声轰鸣,放倒了前面一排,后面的僧人踏着尸体又继续前冲。一连放倒了几次,仍前赴后继地冲来,却已仅是送死而已。
随着一连串的铁炮分批响起,城下已是尸积如山。完全是一场屠杀!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清鸣。
一只鹰飞来,血色如织的残阳。命运之轮疾驰,被碾碎的时光飞散,洒落的人心都如泡沫般,湮灭于天际。
毛毛望向天空。云朵在头上不停变幻,夕阳散发出美丽的光,一只异常巨大的金雕从云层中破空而出,俯身而下,变成云,变成泥土,变成阳光,变成包围的空气。
数千年的光阴聚集的杀气如飞鸟一样落在他的头上。
重愈千钧。
月尘院坐在雕背上,居高临下,手中的拂尘如千万只手一样张开。毛毛再次挽弓,连向其射出七箭,均或被雕以翅膀抖开,或被拂尘所拦,而拂尘却眨眼已将他笼罩。
一射,一生也!
射如流水!
尘丝如刀,却刀刀催魂。
毛毛身旁的几名武士仅被尘丝拂到一下,立刻惨叫一声,抱头而亡。血飞溅三尺,竟作风声。
毛毛知道遇到了入东瀛以来最强大的对手。
苍白凛冽,月尘院的脸让毛毛想起蛇,咝咝吐信的那种。她是一张活的能面,举止也似扯线的傀儡,拂尘在空寂的地方飘,只有展袖挥拂的一瞬,白衣翩然,姿态若蝶,说不出的寂美,说不出的肃杀,却又说不出的出尘。
众人看得呆了。
毛毛不敢怠慢,神情凝重,仗剑出手,击向拂尘。
两人立刻如两团快速移动的云,就在叠如舞扇的天守顶上的“千鸟破风”大战起来,一僧一尼犹如佛神一般,那一刻,参战双方的将士几乎都停了下来,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空前的大战。
因其气象在众人的能力之外,而众人却跳不出其非凡空间。于是众人仰望两人撕杀,就如仰望苍穹,以一个蝼蚁似的角度。
东瀛是个佛国,众人无不停止了战斗,双手合十,攻城的僧兵们更是以为看到了佛神,人人口中念经,跪地而拜。
天地忽然静了下来。
“乱波”向家康与天海等人汇报当时的战况是这样说的:
“开始,还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后来,两人越战越快,仿佛就似两团雾一样,笼罩在天守之上。”
“仅是两团雾?”
“是的。”
“后来呢?”
乱波有些神往却又心有余悸地说:“后来,两团雾合二为一,我们看到的就只有一片云了。”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两位轻功极好的高僧乘此机会想登上去帮忙,却一接近那片渐渐扩大的云,两人就从城埂上掉了下来,再以没人敢接近了。”
家康惊叹:“想不到,这两人的杀气居然如此之重,竟然能以气杀人。”
乱波继续说:“战到约一柱香时间,云中有片片羽毛落下,传来雕痛苦的大叫,然后就看到金雕驮着月尘院大人从云中飞出,翅膀振动了几下,飞走了。”
“雕受了伤?”
“唔,应当是这样?”
“月尘院大人受伤了吗?”
“小的当时看不清。”
“毛毛吗?”
“也看不清。”
家康瞳孔收缩:“两人究竟谁胜谁败?生死如何?”
“不知道。”乱波诚惶诚恐地说:“只是,片刻之后,黑木大人以团扇为旗,鸣锣号令收拾残兵。”
“那天的血战就此结束?”
“是的。”
“落日城呢?”
“不动如山!”
那天的大战,毛毛一直都不敢回忆。
因为月尘院的武功和他本在伯仲之间,再加上雕在协助进攻,而且居高临下,当时他真的是险相环生,他急中生智,抢先发箭,箭虽然被雕以翅膀抖开,或被拂尘所拦,却已将其箭上传透的沉稳绵延的真力击伤金雕和月尘院。
他的箭,无论是一千支箭还是一万支箭,每一支都是一次全新的发射!
如果他一败,月尘院在城上大杀一气,城恐怕就破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战后,他让三成与石兵卫安排防守,自己立刻赶往紫姬住处。
他最关心的还是紫姬。
紫姬经过“医治”,已可以起身了。一入她的寝室,毛毛就挥手让几位侍女退出去。然后,他立刻脱衣,露出精赤上身。紫姬在病榻上欠身一看,惊得叫了一声:“你受伤了?”
“嗯,别叫,不要惊动别人。”毛毛低声说。他的身上肌肉隆起,却多了数条血痕。条条皮肉绽开,让人触目惊心。
“好厉害的拂尘。”毛毛叹了一口气:“只要被尘丝远远拂到一下,就如刀锋刮过般刺痛。”
他在伤口慢慢地涂上一种特殊而极有效的家传灵药,再用一条条两寸宽的布带,以一种特殊的手法将伤口绑紧。
虽然痛彻心骨,他却一直微笑。哼都没有哼一声。
“你不要紧吧?”紫姬关切地问,她有些不安内疚:“你看,我竟然也不能帮你一下……”
“别担心我。”毛毛微笑:“你先照顾好自己吧。”他的眼中充满了柔情:“我希望你快一点好起来。”
紫姬有些担忧,也忽然感到一丝伤感。她忽然想到,有一天她与毛毛的结局,会不会无疾而终?这种不被允许的“禁忌之爱”,会不会只能如一场春雪般以极其优美的姿势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地,迅速融化殆尽?
太阳出来后,一切归于平静,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