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真及时啊。”
在露地茶会,无事干喃喃地说:“世界如此美妙,人却如此烦燥,今天真的有事做了。”
看着呆君“净手”之后慢慢地走来,天海的神色却很严肃:“主公,今晚要注意、要警惕的人,就是此人。”
“嗯。”家康说:“是因为他身上的杀气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的步伐。”天海解释说:“他的步伐透着一种坚定,有这种步伐的人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他已经视死如归,已经没有打算回头,已经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去做一件事情。二、他有必胜的把握和信心。而无论那一种情况,这个人都已变成需要被高度防范的人!”
“明白了。”
家康嘴上说“明白了”,却忍不住喃喃而言:“你不是说他是一个呆子吗?一个呆子会有如此可怕?”
“呆子?”天海自嘲地笑了笑,叹了一口气:“无论他是呆子也好,脑残也好,反智也好,他都已经成为了最可怕的人。”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阴森寒意,一字一句地说:“并且他已经来了。”
说话间,呆君已经步入亭子,向家康行礼,向天海与无事干欠欠身,然后他首先伸头环顾一下茶席并行一个礼,低头,膝盖先着地,进入茶室。两膝交替向前蹭,进入茶室后,保持身体基本姿势不变,转过身来,面向外,将自己的鞋子竖立起来靠在墙角。
拜览亭子中的挂轴,插花,风炉等道具。
在次席上坐了下来。双腿并拢,小腿着地,臀部坐在双脚上,将扇子放在身后,正客——家康的扇子尾部向右,其他客人——天海、呆君的扇子尾部向左。
没有人问呆君为什么此刻会前来,所有人都觉得仿佛是天经地利的事。
也没有人问呆君是不是呆子,因为如果他是一个呆子,问也白问,如果他不是呆子,也问不出所以然。
可是,一个呆子能如此懂茶礼吗?
客人到齐了,一入席,众人围着火炉,进入“炭点前”程序。无事干马上先献上了怀石料理。
第一道料理是生鱼片。
生鱼片是一道普普通通料理,但无事干却如同古田织部一样,做的美味滑嫩,连吃习惯山珍海味的家康品尝了一下,也不禁由衷赞叹。
呆君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就放下了筷子。
无事干搞不懂他是真呆还是假呆,有些不解:“呆君,难道这道料理不合你的口味吗?”
“不是口味的问题。”呆君说:“切生鱼片的菜刀,磨了没有洗干净,有味道。”
无事干汗颜,那是织部弟子切的。
第二道料理是一小盘腌咸菜。
这道腌咸菜,是由快马从“八百善”运来的,花了二十天的时间和三百匹的钱,大有“长安回望绣城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难度和遥远。
为了怕腌咸菜的味道在路上跑了,是特意请“八百善”的师傅用尾张精选的长萝卜做的,萝卜包上海苔、不削皮,而且没过水,直接用甜料酒腌制,然后用一种密封的食盒送来的。
一品之下,这次,不仅家康,连一向潜心修行,不奢名食的天海也展颜而笑,连声称赞。
呆君吃了两筷子,却叹了一口气。
无事干有些忐忑:“呆君,又怎么了?”
“这道腌咸菜确实很美味。”呆君说:“不过,由于封存的时间太久,呈上之前应当先透透气,再洒一点甜料酒恢复生脆的鲜味,这样就完美了。”
无事干又汗颜,受教。
第三道料理却仅仅是三小块豆腐。每人仅有一小块。
这道豆腐竟然呈现碧绿的色彩,放在白色的浅平瓷器中,显出异样的风情。单看色形已让人叹为观止。更令人叫绝的是,豆腐竟然有一股自然的淡淡清香,似荷香,似梅香,似浅语低诉花前月下,似一段跨越时光的千年绝唱。
家康凝视良久,不忍下筷,微笑着问:“这道豆腐,莫非是色重大和尚的‘一珍味噌豆腐’?”
“是的。”
“传闻色重大和尚是天皇的御厨,以豆腐闻名天下,他做的菜仅供天皇本人食用,连我都没有机会品尝过,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啊。”家康大赞:“织部真是有心啊。”
无事干虽然不是织部,却也面露得色。
“不过。”家康有些奇怪:“色重这样的人,根本请不动,你是怎么让色重大和尚为你制作豆腐的呢?”
“办法当然有。”
“愿闻其详。”
“色重大和尚最有名的爱好除了豆腐之外,就是色。”
“唔。”
“但是。”无事干了解得很清楚,说:“他喜欢的是众道,即男色。”
“男色?这个和尚还有这样的爱好?居然和我手下的家臣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一样嗜好此调?”
“是的。”无事干说:“男色之爱,由来已久。《雨月物语》中的《菊花の契》一篇。就讲述赤穴宗右卫门在旅途中病倒,得到丈部左门的帮助,两人因此熟识,并结成‘众兄弟之契’临别之时,两人约定来年九月九日重阳佳节再会。”
“一年之后,左门如期出现在宗右卫门的面前,只是,已经成为幽灵--左门由于政治陷害而被困,为了履约,只好自尽,以便让自己魂魄能及时赶去赴约。”
“号称‘军神’的上杉谦信好娈童的名气就极高,甚至有人为此提出了‘上杉女性说’织田信长和森兰丸同葬本能寺的故事传唱至今。”他叹了一口气:“这种感情,正如《古今集》里的一首和歌所唱:‘此身如朝露,惟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了。”
“嗯。”天海见多识广,在一旁点点头:“色重此人好美食、好精舍,好美婢,最好的却是娈童……”
“投其所好……”家康接过话,笑着说:“织部,你是不是送了娈童给他?”
“不是。”
“不是?这就怪了。”
“很简单,我只是杀了他的娈童。”
“杀了?”
“嗯,杀了。主公也知道,如果我真想杀一个人,并不是人人都能拦得住的。”
“嗯。”家康不解:“不过,你杀了他的娈童,他不恨死你了,怎么会替你做豆腐?”
“色重作为有特权的僧人,身边有十几、二十个娈童也不希奇,送一两个娈童给他,他并不一定会觉得珍贵。可是,杀了他的一个‘若众’,他就会心痛了。”
家康承认。
“我不能让他觉得珍贵,却可以让他心痛。”无事干说:“我并且让人告诉他,如果不帮我做豆腐,我还会一个一个的继续杀下去,直到把他手里貌美如花的美少年‘若众’们全部杀死为止。”
“他答应了?”
“是的,在我杀了第三个娈童后,他就立刻答应了。”无事干大笑:“答应得居然比我问得还快。”
家康也抚掌而笑:“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