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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二、反智

  家康已经58岁了,两鬓早有了很多白发,精神却很好。

  在他生活的时代,他开始掌控一切,他的一生都在兽道中前行,时刻警惕着黑暗中虎视眈眈的眼睛,随时撕破面前的屏蔽,折断对手的咽喉,鲜血就是他变强的养料,战斗是他的信仰,胜利是一直以来的结果。

  现在,他却一脸祥和,完全是一个茶中人。

  仿佛根本没有感知到即将展开的杀戮。他步入亭子,坐下,笑了笑:“织部,你的光头更亮了,把茶会的光彩都夺走了。”

  他偶尔会放下严肃的面容,与手下开开玩笑,他知道,这是让大家放松,与大家拉近距离,活跃气氛很有效的方法。果然,现在的古田织部,即无事干立刻笑着回答:“托主公的洪福,我的光头再亮,也亮不过主公光临的风采啊。”

  “不过。”他说:“如果我的光头能给主公照亮一下路,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家康拈须而笑,很受用,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仿佛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水波。

  天海在一旁嘿嘿讥笑着说:“织部君居然会拍马屁了,这么老了还不知道要脸?”

  “一张纸画个鼻子,那脸在哪呀?那还要脸干嘛?!”无事干淡淡地说:“要脸是你们这种小孩的事情,我早就过了要脸的阶段了。”

  天海却马上笑他的另一个缺点:“织部君,你的近视好点了吗?”

  无事干叹了一口气:“好不了啦,不过,看你那张老虎一样的脸,还是看得清的。”

  说到老虎,天海来劲了:“对了,如果一只老虎在一块石头上睡觉,两个人先后路过,一个视力绝好,一个是近视,你觉得,是视力好的那一个人被老虎吃掉呢?还是近视的那个人被老虎吃掉呢?”

  “当然是视力好的人。”

  “为什么?”天海说:“视力好的人看到老虎就可以先跑啊。”他说:“被吃的应当是视力差的人。”

  “你错了。”无事干淡淡地说:“因为视力好的那个人看得清楚,就惊叫,叫声惊醒了老虎,老虎就会吃他,而视力差的那个人反而看不到老虎,只注意看路了,不会惊动睡觉的老虎,所以安然无恙。”

  他笑了笑:“这也是近视的好处,让我只注意脚下。”

  天海大笑:“嗯,是这个理。”

  家康也微微点头:“好一个注意脚下,做人不也应当先注意自己的脚下吗?”

  “是的。”

  水也微沸,无事干应当放茶了。

  点茶用水的温度有着相当严格的要求,这在明国被称为“汤候”,温度不足,汤过嫩。或让水沸腾太过、即过老都不宜茶。因此,为了烧出适度的水,就要对作为燃料的炭及其火候进行调节。

  无事干烧的水当然恰到好处,不温不火。

  他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研究一些东西,比如:茶、书法、琴、画……他还曾经研究过让人如何上天、入地,也研究过如何让河水倒流、让木头开花、让石头结果,虽然一直不是很成功,他却孜孜不倦,终而不悔。

  “你不知道这些研究什么时候会有用。”他认真地对一个好奇者解释说:“不管你认为多么无聊的东西,说不定那一天真的会很有用,你真的会用得着的时候,甚至会救你的命。”

  茶的研究现在就对他很有用。

  茶道的程序,他做得居然和真的古田织部一样一丝不苟,分毫不差。即便天海那样知识渊博而又眼光“刁毒”的怪僧,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相反还欣赏地微微点头。

  天海一直盯着他的手,任何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他负有保卫家康安全的责任。

  ——在天海面前,无事干几乎一点机会也没有。

  “主公此刻能来,今夜的这场雪就没有白下了。”无事干一点也不着急,杀人这种事,急也没有用。他一边慢慢地做事,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主公知道我为什么将茶会命名为‘雪’吗?”

  家康点点头:“因为在汉字中,雪与血同韵,而血不正好吻合了亭里的草书汉字‘杀’字幅吗?”

  无事干抚掌大笑:“主公说得好,真是同道中人啊。”

  汉字自唐朝传入东瀛后,被奉为“正政之始”、“经艺之本”。贵族们以识汉字为荣。因此家康有此一说。

  天海也点点头,凑趣地说:“主公征战无数,历经血战,真的是很配这个‘杀’字。”

  家康大笑。

  笑毕,家康转过头,对天海说:“你是不是约了呆君明天到此与我品茶?”

  “是的。”天海说:“不过,长夜将过,应当说成是今天了。”

  家康微笑:“不知道呆君能有雅兴,能换成今天前来吗?”

  “我想,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呆子。”天海微笑:“因为只有呆子才会如你我一般,明明是明天的茶,却在如此的深夜持烛而来。”

  家康却摇摇头:“我想,他不是呆子。”

  “为什么?”

  “因为他是‘脑残’。”

  “脑残?”

  “是的,脑残。”家康冷冷地说:“因为只有脑残的人才敢在我们的面前装呆。”

  一旁的无事干摇摇头:“我想,他不是脑残。”

  轮到天海有些惊讶了:“为什么?”

  “因为他是‘反智’。”无事干说:“只有反智的人才会作出如他一样不可思议的疯狂行为。”

  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茶杓,脸色凝重:“我想,他已经来了。”

  远处的尽头并没有人影,唯有几只寒雅在空中低声嘶鸣。无事干却严肃地说:“我听到亭外夜色流过的声音。在流逝中我感觉到了一阵杀气,正从远处肃杀而来。”

  再悲凉漫长的黑暗总有尽头。

  东方欲晓,晨曦微露。“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水面的轻烟还没有散去,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无数的晨星和远处骏府天守的点点模糊烛光。

  茶水将出,正是茶会最精彩的时候,一顶架笼忽然如飞而至,在露地边缘停了下来。呆君低身出来之后,架笼立刻如飞一样地抬走了。

  青山、高楼、草地,古藤老树昏鸦。

  而大地一片皎洁,美得让人心碎:宁静、惬意、空灵、澄澈,高情远致,万物同此寂静,晨曦下,天地飘零却显得有一种异样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呆君贪婪地看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唯有他的手就像深夜醒来的灵魂,十指蜷缩成寂寞的姿势,用空虚承载,怀抱冷寂。

  他的手在刀边,随时都可以拨刀。

  一刀既出,谁将无头?

  最混乱的时刻,也是最清醒的瞬间。

  他必须要清醒。

  他想把这一切都永远印在脑海中,因为,这很可能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黎明。

  然后,他以一种坚定的步伐,慢慢地向亭子走去。

  亭在尽头处。

  如果想念一个人,遗忘一个人,时光恍惚,一切都不会有尽头。有人说:“黑暗的尽头仍是黑暗”,可是,他坚信,黑暗的尽头一定是黎明。

  他要去创造那一刹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