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三年,沈清鸢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
膝盖下的积雪已经融成了冰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裙。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却一动不敢动,因为陆寒舟说过——跪不满一夜,她就不配做这个镇北王妃。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清鸢冻得嘴唇发紫,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她的夫君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婢女递上的热茶。他生得极为好看,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厌恶,比这漫天的雪还要冷。
“王妃昨夜睡得可好?”陆寒舟低头看她,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本王倒是忘了,你在这跪了一夜。”
沈清鸢没有说话。三年的冷落和折辱,她早已学会了沉默。
陆寒舟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一句让沈清鸢血液凝固的话:“对了,本王今日要纳一房侧妃。你身子不好,往后王府的中馈就交给柔儿打理,你不必操心了。”
柔儿。沈清鸢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林若柔,她的远房表妹,三个月前以探亲之名住进了王府。原来探亲是假,替她“接管”夫君才是真。
她跪在雪地里,浑身冻得没有知觉,却忽然想笑。三年了。她父亲是当朝太傅,她本该是京城最风光的女子,却因为一场皇命姻缘嫁给了这个不爱她的男人。三年里,她洗衣煮饭、缝补衣衫,把自己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熬成了王府里最卑微的存在。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能焐热这块寒冰。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这块冰不是捂不热的,是它压根就不想被她捂热。
“妾身知道了。”沈清鸢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陆寒舟皱了皱眉。他原本以为沈清鸢会哭、会闹,会像从前一样抱着他的腿求他回心转意。他都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话,可这个女人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认了。
这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你……”他正要开口,沈清鸢却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跪了一整夜的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泥雪,头发也被寒风吹得散乱,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陆寒舟心里猛地一紧。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沈清鸢眼中见过的神情……不是哀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般的平静。就好像一个背了三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卸下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一口气。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告退了。”沈清鸢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跟自己这三年做一个郑重的告别。
陆寒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内院深处,手里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
沈清鸢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发现林若柔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的远房表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裙,头上戴着沈清鸢嫁妆里那支嵌红宝的金步摇,笑得温柔又得体。
“姐姐,”林若柔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沈清鸢的手,“王爷跟你说了吧?往后这府里的事就交给妹妹操心了。姐姐身子弱,该好好歇着才是。”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林若柔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忽然笑了。她抬手将林若柔鬓边那支金步摇摘了下来,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步摇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沈清鸢将步摇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表妹喜欢首饰,改日姐姐送你去铺子里挑几件便是。但长辈留下的东西,就不给你了。”
林若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抿唇笑道:“姐姐说得是,是妹妹唐突了。姐姐快进屋歇着吧,外头冷。”
沈清鸢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北风呼啸的声音,心底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生长,像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就漫山遍野地蔓延开来。
“陆寒舟,我们和离吧。”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这句话落在她心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她三年的阴霾。
她睁开眼,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沈清鸢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仿佛有一扇被锁死的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烈地撞击着。
她的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如潮水般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看见了另一个沈清鸢的一生。
那个沈清鸢没有和离。她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熬了十年,从一个鲜活明媚的少女熬成了形销骨立的怨妇。陆寒舟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林若柔步步为营,将她从正妃的位置上拽下来,取而代之。她的嫁妆被瓜分殆尽,她的尊严被践踏成泥,最后,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大雪夜里,她被诬陷毒害林若柔腹中的胎儿,陆寒舟亲手将一杯毒酒灌进她的嘴里。
那年她二十八岁,死在王府最偏僻的柴房里,身边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清鸢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的手还在抖,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二十六岁的她的手,还没有被十年的苦熬磨去所有的光泽。她嫁入王府三年了,还来得及。
沈清鸢重新握住笔,深吸一口气,在那张已经被墨渍弄脏的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
“休书。”
既然和离要双方同意,那她就不和离了。她直接休夫。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窗棂上。
沈清鸢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那封休书折叠好,揣进了袖中。
是该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了。
不过走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清鸢转身走出院子,径直朝王府账房的方向走去。守账房的管事是陆寒舟的心腹,见她来了,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王妃来此有何事?”
“我要查账。”沈清鸢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年了,本王妃的嫁妆入的是王府的公账,今日我来对对数目。”
管事脸色微变,正要推脱,沈清鸢已经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她抬起眼,目光如刀:“怎么,本王妃连自己的嫁妆都看不得?”
管事后背一凉。他跟在陆寒舟身边多年,见惯了这位王妃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从未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锐利和笃定。
“是……是,属下这就去取账册。”
账册送到沈清鸢手上时,她翻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笑了。她的嫁妆入账时共计白银二十万两、田产铺面三十六处、珠宝首饰十二箱。三年过去,账面上只剩不到三万两白银和几间入不敷出的铺子,珠宝更是一件都不剩。
“这些缺口去哪了?”沈清鸢指着账册,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管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沈清鸢也不追问,只是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既然管事说不清楚,那我便去问问王爷。顺便问问他,挪用正妃嫁妆是什么罪名。”
她转身要走,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息怒!是……是林姑娘吩咐的,说是王爷需要用钱,小的不敢不从啊!”
沈清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当然知道是谁拿的,她更知道陆寒舟对此心知肚明。前世她就是因为查账才触怒了林若柔,被林若柔设局陷害,一步一步坠入深渊。
但这一世不会了。
“三日之内,”沈清鸢蹲下身,与管事平视,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么把钱和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我的院子,要么我去御前状告镇北王侵吞发妻嫁妆。你猜,陛下会站在谁那边?”
管事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御前状告亲王,这种事放在从前他绝不相信沈清鸢做得出来。可是今天,当他抬起头对上沈清鸢的眼睛时,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绝对做得到。
沈清鸢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账房。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路过那些曾经冷眼旁观她在雪地里跪了整夜的丫鬟仆役。每个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头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今天的王妃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走路的姿态、她抬头的弧度、她眼睛里那簇隐隐跳动的火焰,都和从前判若两人。
沈清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开始收拾行装。那个从太傅府陪嫁过来的老嬷嬷跟着她忙前忙后,满眼心疼:“小姐,咱们真的要走了?”
“走。”沈清鸢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走。”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林若柔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尖细而委屈:“姐姐,妹妹不过是多管了些府上的事,你怎么就要走呢?若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好,姐姐直说便是,何必闹到这般田地……”
沈清鸢打开院门,看见林若柔眼眶通红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王府的丫鬟仆役,像一支精心排练过的送葬队伍。再远一些,陆寒舟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杀人。
“沈清鸢!”陆寒舟的怒吼声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你要休夫?谁给你的胆子!”
原来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沈清鸢心想,王府的下人果然都是属风火轮的,传话的速度比什么都快。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休书,迎着陆寒舟暴怒的目光,将它展开在他面前。雪白的宣纸上,墨迹饱满,字迹端正,落款处她的大名和指印清清楚楚,一丝犹豫的痕迹都没有。
“王爷,”沈清鸢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王爷。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陆寒舟死死地盯着那封休书,额角的青筋暴起。他伸手就要去夺,沈清鸢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沈清鸢,你闹够了没有?”陆寒舟咬牙切齿地说,“本王当年娶你不过是看在太傅的面上,这三年来你无所出、无才德,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沈清鸢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三年里我跪过的雪地比走过的路还多,我洗过的衣裳比王府的洗衣妇还多,我的嫁妆被你拿去给别的女人买首饰买绸缎,你跟我说待我不薄?”
她顿了顿,看着陆寒舟逐渐僵硬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陆寒舟,你以为我对你还有留恋吗?不,我感谢你给我这个借口。因为休了你之后,我就可以去找别的男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把在场所有人都炸懵了。
陆寒舟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黑,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清鸢已经背起包袱,推开挡在门口的丫鬟仆役,大步朝王府大门走去。
她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很长,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林若柔站在原地,看着沈清鸢头也不回地走出王府大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地压了下去。
陆寒舟一把夺过丫鬟手里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也惊醒了呆立在原地的众人。
“看什么看!都滚!”
众人作鸟兽散。陆寒舟独自站在沈清鸢的院子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和里面空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失,无声无息,却又无法挽回。
他猛地转过身,望着王府大门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沈清鸢,你给本王等着。”
但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北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着旋儿从他面前掠过,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而此刻,沈清鸢已经走出了镇北王府所在的整条长街。她站在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前世她死在那座冰冷王府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那些恐惧和绝望已经被方才那一纸休书彻底撕碎。
她沿着朱雀大街朝南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走出三条街之后,身边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沈清鸢偏头看去,一个青衣少年不知何时走在了她的身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姑娘好气魄,”少年摇了摇扇子,露出两颗小虎牙,“连镇北王都敢休,在下佩服。”
沈清鸢打量了他一眼,这人年纪不大,至多弱冠,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像是只偷了鸡的狐狸。她正欲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头一看,一队披甲执锐的侍卫正朝她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烫金的信函。
“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沈清鸢接过信函,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久闻沈姑娘才名,今闻姑娘休夫壮举,更添倾慕。城东归云楼,备薄酒一壶,愿与姑娘一叙。”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顾”。
沈清鸢合上信函,抬眼看向那个青衣少年。少年朝她眨了眨眼,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朝城东的方向一指:“沈姑娘,这边请。”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的书房里,陆寒舟面前站着五六个侍卫,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王爷,”其中一人艰难开口,“属下查到了沈姑娘的去向。”
“说。”
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她……她刚从王府出去,就被两拨人同时盯上了。一拨是顾家大公子的人,另一拨……好像是暗香阁那边派来的。”
陆寒舟手中的毛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顾家,京城第一世家,富可敌国。暗香阁,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势力遍布天下。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势力,为什么会同时盯上沈清鸢?
陆寒舟的脑海里闪过沈清鸢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休了你之后,我就可以去找别的男人了。”
他原以为那只是气话。
现在看来,那女人好像是认真的。
陆寒舟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书案。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墨汁溅在他的袍角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备马!本王要亲自把她抓回来!”
但当他骑着马冲上朱雀大街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早已没有了沈清鸢的身影。
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站在原地,看着暴怒的镇北王绝尘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造孽哦,媳妇跑了才知道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