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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十八万

  我问林晚:“车是谁的?”

  “顾沉的。”

  “他为什么连车都准备好了?”

  “可能他早就知道我会跑。”

  她抱着我的手紧了一点。

  “别提他了。”

  “我听见他的名字就害怕。”

  我没再问。

  我把她带回自己租住的老小区。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

  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漏水,我用一根旧鞋带绑住把手,往左推才不会滴。

  林晚以前在这里住过一年。

  她熟练地从鞋柜里找出拖鞋,又从卧室衣柜最下面翻出自己的旧睡衣。

  我愣住了。

  “你走的时候没拿?”

  “舍不得扔。”

  她低着头解婚纱后面的扣子。

  “你帮我一下。”

  我站在她身后,隔着布料碰到她的肩。

  她没有躲。

  婚纱的扣子很多。

  我解到一半便停了。

  “你自己来吧。”

  林晚回头看我。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不是别人的新娘。”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没有嫁给他。”

  “婚礼都办了,还不算?”

  “没有领证就不算。”

  她把手伸到背后,自己解开剩下的扣子。

  “周野,我知道你怨我。”

  “这三个月,我也想过找你。但我妈每天看着我,顾家的人又一直在催婚,我爸欠钱的那些亲戚轮流上门,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婚纱落在地上。

  我转过身,拿了一件自己的旧衬衫递给她。

  林晚穿上衬衫,只扣了中间几颗扣子。

  衣摆盖过她的大腿。

  她从后面抱住我。

  “我现在回来了。”

  “你别把我推开。”

  我没有回头。

  “先把事情说清楚。”

  “那四十八万到底是什么钱?”

  林晚松开手,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说父亲前几年跟人合伙开饭店,赔了七十多万。

  家里卖了车,还了亲戚一部分,还剩四十八万。

  顾沉的父亲听说以后,提出替他们还债。

  条件是林晚嫁进顾家。

  “钱是顾家直接转给我妈的。”

  “我今天逃婚,我妈肯定不会还。她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只要钱还上,她就没有理由再控制我。”

  我问:“顾沉已经替你家还了,你让我再给你妈四十八万?”

  “不是给她。”

  林晚解释。

  “是让她把顾家的钱退回去。”

  “顾沉家不缺这点钱。”

  “他们不缺,不代表我们可以不还。”

  她看着我。

  “周野,我不想欠他。”

  这句话像一根钩子,勾住了我最后那点怀疑。

  林晚以前最怕欠人情。

  读大学时,她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六百。

  我给她转两千,她会记在本子上,连我替她买的十几块钱早餐都要记。

  后来那个本子被我撕了。

  我告诉她,等我们结婚以后,谁也不欠谁。

  那时候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在她旁边坐下。

  “给我一点时间。”

  “一个月够吗?”

  “我想办法。”

  林晚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当天晚上,李兰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都没有接。

  她改成发消息。

  第一条是骂我不要脸,第二条是让我立刻把林晚送回去,第三条开始问四十八万什么时候到账。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钱不到,你们别想安生。”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消息。

  “她从小就这样。”

  “她不是在乎我嫁给谁,她只在乎谁能替她填窟窿。”

  我问她:“你爸呢?”

  “他不敢说话。”

  “那顾沉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帮我们。”

  “他只是太自负。”

  “他觉得我跟你走几天,看见你没钱、没房、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自然会回去。”

  她抬头看着我。

  “周野,他在等我们自己撑不下去。”

  “我们不能让他看笑话。”

  这句话让我彻底放下了对顾沉的戒心。

  有钱人总觉得穷人的感情经不起生活。

  我见过太多开着好车来修车的人。

  他们一边嫌维修费贵,一边说钱能解决世界上大部分问题。

  顾沉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他敢替我开门,是因为他认定我留不住林晚。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林晚已经在厨房煮面。

  她还是穿着我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

  水龙头又开始滴水。

  她拿着那根鞋带研究了一会儿,重新绑紧。

  “你怎么还住这里?”

  “离汽修店近。”

  “你爸那套房呢?”

  “空着。”

  “为什么不搬过去?”

  我坐到餐桌旁。

  “本来想翻修一下,等结婚的时候住。”

  林晚夹面的动作停了。

  “你一直没修?”

  “钱不够。”

  “这些年你挣的钱呢?”

  我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

  这些年我挣的钱去了哪里,她比谁都清楚。

  她读大学时的学费,她父亲住院时的费用,她找工作空窗期的房租,还有李兰隔三岔五以各种理由向我借的钱。

  那些钱加起来,早就够把旧房翻修两遍。

  林晚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上面卧着一个煎坏了的鸡蛋。

  “等我们领证了,我跟你一起修。”

  “你会刷墙吗?”

  “不会可以学。”

  她坐在我对面笑。

  “我们以前不是说过吗?院子里种葡萄,墙边放一张秋千,厨房做大一点。”

  “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她说。

  “只是不敢想了。”

  我低头吃面。

  鸡蛋边缘煎得发黑,里面却还是生的。

  这是林晚一贯的水平。

  以前她每次煎坏鸡蛋,都会把坏的那只给我,自己吃好看的。

  七年过去,她还是这样。

  我把那只鸡蛋吃完,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跟着压了下去。

  吃过早饭,我去汽修店上班。

  店里的人都看过婚礼上的视频。

  有人把我拉着林晚离开的那一段发到了网上。

  画面里我像个突然闯进婚礼的疯子。

  林晚穿着婚纱跟在我后面,顾沉站在台下,没有追。

  老贺把我叫进休息室。

  “人家报警没有?”

  “没有。”

  “婚礼赔偿呢?”

  “没提。”

  老贺给我倒了杯茶。

  “没提才不正常。”

  “周野,你平时修车挺稳,怎么到了林晚身上,一点脑子都不剩?”

  老贺认识我父亲。

  父亲去世后,我进他的汽修店,从学徒做到师傅。

  这些年他看着我给林晚家送钱,也看着我为了结婚什么都舍不得买。

  我说:“她是被家里逼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跟我走了。”

  “走了就算选你?”

  老贺问。

  “她要是真选你,三个月前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跟你分手?”

  我握着茶杯,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