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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两个陈默,只能留一个

  “终于见面了。”

  “第三个我。”

  黑色密封袋完全裂开。

  大片黑雾沿着透明柜边缘向外扩散,却没有立即扑向任何人。雾气聚集在检查室中央,像一道被灯光拉长的人形阴影。

  那个从袋子里坐起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苍白、疲惫,眼窝微微凹陷。

  他的五官与陈默几乎完全相同。

  不是夜层中那种短暂模仿,也不是镜面里不断变化的虚假面孔。

  眉尾那颗极淡的痣,鼻梁左侧小时候磕伤留下的浅痕,甚至右手食指因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全都与陈默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年龄。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

  正是四年前第二次进入夜层时的陈默。

  检查室内所有仪器都在报警。

  陈默胸前的心电曲线仍然是一条直线,屏幕上的时间不断增加。

  00:14。

  00:15。

  00:16。

  他没有脉搏,却依然站着。

  与此同时,那片属于**的死亡回声在陈默胸口越来越亮,像有人正借着他的身体重新睁开眼睛。

  周弥音没有松开按在他颈侧的手。

  “陈默。”

  她放慢语速。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默想点头。

  身体却没有听从他的意志。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挤向某个狭窄角落。**最后九十秒的记忆像一股突然上涨的潮水,占据了呼吸、视线和肌肉控制。

  屏幕中央的倒计时仍在减少。

  82。

  81。

  80。

  这是借终。

  可陈默没有主动触碰任何尸体。

  也没有主动使用能力。

  黑色袋子里的另一个陈默,只说了一句话,他身体里的**便自己醒了过来。

  许既白后退半步。

  六名监察员手中的银色短棒同时展开,一道道细密纹路亮起,组成半圆形封锁。

  “一级回收程序。”

  许既白说道。

  “同时控制两名目标。”

  裴行舟挡在两者中间。

  “谁允许你启动回收?”

  “医务检测已经证明陈默失去生命体征。”

  许既白看着站立的陈默。

  “现在控制身体的,是死亡回声。”

  “至于袋子里的那个,本来就属于零号档案室。”

  “把他们带走,是监察处的职责。”

  裴行舟没有让开。

  “这里是医务区。”

  “你刚才还提醒罗野,不要在这里动手。”

  许既白的声音依旧温和。

  “现在情况不同。”

  “不同在哪儿?”

  “出现了两个身份完全相同的人。”

  许既白看向仪器屏幕。

  “夜层不会允许两个相同身份长期存在。”

  “很快,这里就会形成新的规则。”

  话音刚落,检查室最上方的照明灯忽然闪了一下。

  墙壁上没有镜子。

  可所有金属仪器表面,同时映出了陈默的脸。

  一张属于现在的陈默。

  一张属于四年前的陈默。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不断交换位置。

  墙边黑色显示屏自动亮起。

  没有数据。

  只有一行白字。

  同名者不得共存。

  唐梨抬头看见文字,脸色骤变。

  “他说对了。”

  罗野握紧拳头。

  “又要改规则?”

  “我今晚已经改了三次。”

  唐梨看了一眼手机。

  妹妹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没有把手机收起。

  “再改一次,代价可能立刻兑现。”

  墙上的文字继续变化。

  同名者不得共存。

  日出后,仅保留一人。

  现在已经是清晨。

  地下基地见不到太阳,但规则显然不按照这里的光线判断时间。

  文字下方,开始出现倒计时。

  09:59。

  09:58。

  十分钟。

  两个陈默,只能留下一个。

  黑色袋子中的年轻人从透明柜里走下来。

  他的脚踩在地面,却没有留下影子。

  胸前那张写着“陈默”的身份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监察员立即将银色短棒对准他。

  年轻人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现在的陈默。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叫你第三个我?”

  陈默依旧不能说话。

  **控制着他的身体,手臂仍然指向许既白。

  “还有七十二秒。”年轻人说道,“等**离开,你才能重新开口。”

  周弥音问:“是你唤醒了**的死亡回声?”

  “不是。”

  “那是谁?”

  年轻人抬起左手,指了指陈默胸口。

  “**自己。”

  “死亡回声只是死者留下的记忆,不会自己决定行动。”

  “普通的不会。”

  年轻人说道。

  “但**把最后九十秒借给过我。”

  “后来又借给了他。”

  “同一段死亡记忆被使用两次,就会在两个载体之间形成联系。”

  陈默脑中突然闪过七年前的维修通道。

  **受到重创,十七岁的陈默将手掌按在他胸前。

  “把你的最后九十秒借给我。”

  这句话与第五章中看到的记忆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七年前那个十七岁的陈默,确实已经使用过一次借终。

  现在的陈默又借用了同一段记忆。

  他们之间的联系,因此被**重新连接。

  “你就是七年前那个陈默?”周弥音问。

  年轻人摇头。

  “如果我是他,我现在应该二十四岁。”

  “那你是谁?”

  “第二次回收后的残余体。”

  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明显情绪。

  仿佛“残余体”不是界线局给他的分类,而是一个已经接受多年的名字。

  “四年前,陈默在第二人民医院死亡。”

  “裴行舟带回了两具身体。”

  “其中一具在回收完成后醒来。”

  “就是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陈默。”

  “另外一具保留着死亡前的大部分记忆,却始终没有恢复正常生命状态。”

  “就是我。”

  唐梨看着他。

  “所以你们两个都是第二次回收后的陈默?”

  “他继承了身份。”

  年轻人说道。

  “我继承了记忆。”

  “那为什么你只有二十岁?”

  “因为我被封存时就是二十岁。”

  “零号档案室不会让身体继续生长。”

  罗野问:“你在袋子里躺了四年?”

  “对我来说,不是四年。”

  “那是多久?”

  年轻人看向四周。

  “零号档案室没有时间。”

  “我在那里只睁过三次眼睛。”

  “第一次,看见裴行舟把我推进去。”

  “第二次,看见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站在柜子外面。”

  “第三次,就是今天。”

  裴行舟一直没有说话。

  年轻人看向他。

  “你认得我。”

  裴行舟说道:“我见过你被送进去。”

  “不止。”

  “什么意思?”

  “你在四年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年轻人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留下的疲惫。

  “你说,如果最后醒来的不是陈默,就不要让他知道另一个人存在。”

  裴行舟没有否认。

  陈默胸口的倒计时继续。

  60。

  59。

  58。

  **控制着他的身体走向黑色袋子。

  许既白立即抬手。

  银色短棒形成的封锁向前收紧。

  周围空气出现明显震动,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试图束缚陈默的四肢。

  **借陈默的身体抬起手。

  没有攻击。

  只是将那把刻着“19”的铜钥匙放在地上。

  钥匙落下的一瞬间,检查室侧面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墙上原本空白的方形符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一扇门的轮廓逐渐出现。

  门后没有空间。

  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黑暗。

  年轻人看向那扇门。

  “十九号病房的入口。”

  许既白说道:“这里不可能有十九号病房。”

  **的声音再次从陈默喉咙里传出。

  “你们把它建在分部下面。”

  “不是为了封住陈清河。”

  “是为了封住第一次回收失败的陈默。”

  许既白眼神微沉。

  “一个死者的记忆,不足以证明任何事。”

  “那你为什么不敢开门?”

  **的语气很平静。

  许既白没有回答。

  墙上的规则倒计时还剩八分三十秒。

  年轻人走向铜钥匙。

  一名监察员立即挡住他的去路。

  “停下。”

  年轻人没有停。

  监察员手中的短棒亮起。

  一圈银色波纹向外扩散。

  年轻人的身体在波纹中剧烈闪烁,轮廓像信号不良的影像般分裂成数层。

  可他依旧向前。

  第二名监察员加入封锁。

  年轻人脚步终于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逐渐透明的手。

  “收容设备对我有效。”

  他说。

  “证明我不是单纯的夜层异常。”

  许既白说道:“也不能证明你是人。”

  “那什么能证明?”

  “生命体征。”

  年轻人笑了一下。

  “站在那里的陈默也没有生命体征。”

  “你准备把他当成人,还是当成异常?”

  许既白看向陈默。

  “等**离开以后,自然会有判断。”

  “你们每次都这么判断。”

  年轻人说,“谁拥有身份,谁就是人。”

  “谁没有身份,谁就是残余。”

  “可如果当年醒来的是我,被送进零号档案室的是他呢?”

  检查室里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四年前的两个陈默,拥有同样的身体、相似的记忆,甚至都与夜层保持联系。

  区别只在于,一个睁开眼睛,一个没有。

  界线局便将醒来的人判定为陈默。

  将另一个装进黑色袋子,封存四年。

  “你想取代他?”周弥音问。

  年轻人看向她。

  “我想活着。”

  “规则只会保留一个人。”

  “所以你要他的身份?”

  “那本来也是我的身份。”

  周弥音站到陈默身边。

  “他也可以说同样的话。”

  “我知道。”

  年轻人没有继续靠近。

  “所以我没有在电梯里把他拖进去。”

  陈默心中一动。

  “电梯里的那个人是你?”

  “是我留下的夜层投影。”

  “我没有完整身体,无法从零号档案室直接进入现实。”

  “只能借你第四次入口出现的时候,让你看见我。”

  “你说别让我检查他。”周弥音说道。

  “为什么?”

  年轻人的视线落在她左手。

  “因为四年前检查他的人不是你。”

  “身体是你的。”

  “控制身体的却是十九号病房里的那个女孩。”

  周弥音的呼吸节奏停了一拍。

  年轻人继续说道:

  “你一直说,四年前那段记忆不属于你。”

  “因为那确实不是你的记忆。”

  “她借你的眼睛看着我们。”

  “借你的手把机械表戴回陈默手腕。”

  “也是她决定,哪一个陈默能够醒来。”

  陈默胸口的**记忆出现剧烈波动。

  一幅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四年前的地下停车场。

  两张推床并排停着。

  一具身体安静躺着。

  另一具身体忽然睁开眼睛。

  周弥音站在两张推床之间,左手分别按在两个陈默的手腕上。

  她的眼神并不清冷。

  而是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悲伤。

  她对裴行舟说:

  “只能带走一个。”

  裴行舟问:“哪个?”

  周弥音抬起头。

  说出的声音却属于另一个女孩。

  “让忘记我的那个活下去。”

  画面消失。

  陈默胸口倒计时只剩四十秒。

  他终于明白年轻人口中的“她”是谁。

  十九号病人。

  那个在七年前火场中让**带走陈默的女孩。

  她没有名字。

  至少现在还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可她一直存在于周弥音身体中的某段记忆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唐梨问。

  “因为十分钟后,我和他只能留下一个。”

  年轻人看着墙上的规则。

  07:41。

  “我不想和他互相争夺身份。”

  “那就改规则。”

  “唐梨不能再用能力。”

  “我没说用能力。”

  年轻人走到一张空白任务表前,拿起笔。

  监察员想阻止,裴行舟抬手挡了一下。

  许既白看着他。

  “你准备做什么?”

  年轻人在任务表上写下两个字。

  陈默。

  随后在后面加了一个编号。

  二号。

  “规则限制的是同名者。”

  他说,“只要我们不再完全同名,便不需要消失。”

  唐梨看着那张纸。

  “给自己加个二号就行?”

  “当然不行。”

  “身份不是随便写几个字。”

  年轻人转向裴行舟。

  “需要界线局承认。”

  裴行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加入第九调查队?”

  “我想获得一个不依附陈默的身份。”

  “名字可以是陈默二号,也可以是零一七。”

  “只要这个身份被组织记录,被其他人记住,规则就无法再把我们当成同一个人。”

  许既白直接否决。

  “不可能。”

  “回收残余不能成为调查队员。”

  “哪条规定?”

  “异常管理条例第十七条。”

  唐梨立即说道:“第十七条是‘无法确认身份的异常个体必须接受收容’。”

  “没写不能成为调查队员。”

  许既白看向她。

  “唐记录员对条例很熟。”

  “我本来就是负责记录的。”

  许既白说道:“他没有生命体征。”

  罗野抬手指向陈默。

  “这个现在也没有。”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许既白没有回答。

  年轻人笑了笑。

  “不同在于,他已经被你们使用了四年。”

  “而我刚刚醒来。”

  墙上的倒计时继续减少。

  06:58。

  陈默胸口的借终倒计时也只剩二十八秒。

  **的意识开始衰弱。

  身体控制权一点点回到陈默手中。

  他先恢复手指感觉。

  随后是双腿和呼吸。

  心脏依旧没有跳动。

  可那种被挤在意识角落的感觉正在消失。

  年轻人看向他。

  “**离开以后,你可能会忘记刚才看到的画面。”

  “记住一句话。”

  “周弥音不是唯一被借过身体的人。”

  陈默勉强开口。

  声音一半属于自己,一半仍然带着**的沙哑。

  “还有谁?”

  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指向裴行舟。

  “他。”

  裴行舟眼神骤然沉下。

  **的倒计时只剩十五秒。

  年轻人继续说道:

  “四年前,把另一个陈默送进零号档案室的人,不是裴行舟。”

  “至少在走进档案室的那十分钟里,不是他。”

  裴行舟的右手下意识按向颈侧烧伤。

  这个动作被陈默看见了。

  **最后的记忆再次闪动。

  一扇黑色大门。

  裴行舟推着白布覆盖的身体进入。

  大门关闭前,他回头看向监控。

  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裴行舟的情绪。

  他张口说了一句话。

  “第四个容器已经准备好了。”

  画面消失。

  倒计时归零。

  90。

  变成0。

  一股沉重疲惫瞬间席卷陈默全身。

  **的死亡回声从胸前暗下。

  陈默脚下一软,周弥音及时扶住他。

  屏幕上的心电曲线仍然平直。

  00:01:37。

  周弥音再次检查脉搏。

  “还是没有。”

  陈默张口。

  这一次,声音终于属于自己。

  “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心脏在动。”

  医七看向屏幕。

  “仪器没有记录。”

  陈默将手按在胸口。

  那里确实有跳动。

  一下。

  一下。

  可每一次跳动都与检查仪器上的提示音错开。

  像他身体里存在两套不同的节奏。

  一套属于现实。

  一套属于夜层。

  年轻人说道:“第三次回收以后,他的心跳就不在现实里了。”

  医七立即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跳也在那里。”

  年轻人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检查室侧面另一台仪器突然亮起。

  一条全新的心电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规律与陈默完全一致。

  两个人。

  共享同一条心跳。

  陈默的心跳一下,年轻人胸前也随之起伏。

  年轻人向前一步,陈默身体中的跳动便加重一分。

  当两人距离只剩两米时,仪器上的两条曲线开始重合。

  墙上的规则文字迅速变红。

  同名者不得共存。

  日出后,仅保留一人。

  倒计时:

  05:12。

  唐梨盯着曲线。

  “你们不只是同名。”

  “还在共享生命状态。”

  年轻人说道:“四年前回收时,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一个得到现实身份。”

  “一个留在夜层记录里。”

  “现在零号档案室把我送回来,夜层自然会尝试把我们重新合并。”

  “合并后谁留下?”陈默问。

  “不知道。”

  “可能是你。”

  “可能是我。”

  “也可能谁都不是。”

  这就是最危险的结果。

  两个人的记忆和意识重新拼接,最后醒来的东西或许会同时认为自己是两个人。

  也可能彻底失去身份。

  成为另一个空死者。

  许既白看了一眼倒计时。

  “没有时间建立新身份。”

  “立即分离。”

  六名监察员同时向前。

  银色短棒表面的纹路连接成网。

  空气中响起低沉嗡鸣。

  陈默与年轻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联系逐渐显现。

  一根由灰白光线组成的细线,从两人胸口相连。

  “分离会怎么样?”周弥音问。

  许既白说道:“保留现实附着度更高的一方。”

  “另一方呢?”

  “回到零号档案室。”

  年轻人说道:“他在撒谎。”

  许既白神情不变。

  “分离过程会切断共享心跳。”

  “没有现实生命状态的那一个,会直接失去意识。”

  唐梨问:“也就是说,谁被判定为残余,谁就会消失?”

  “这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对谁安全?”

  “对所有人。”

  银色光线开始收紧。

  年轻人的身体逐渐透明。

  陈默胸口传来沉重拉扯感。

  两人共享的心跳变得混乱。

  一下快。

  一下慢。

  检查室灯光随之忽明忽暗。

  周弥音突然抬起手。

  “停格。”

  六名监察员中,最前方那人按下短棒开关的动作被停住。

  只有两秒。

  但银色封锁因此出现一道缺口。

  罗野直接撞了过去。

  他没有攻击监察员,只用肩膀把对方推出连接位置。

  银色光网瞬间断开。

  许既白看向周弥音。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阻止一次未经同意的危险处置。”

  “他不是普通人。”

  “我也不是。”

  许既白的视线转向裴行舟。

  “这是第九队的决定?”

  裴行舟看向墙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04:17。

  “给我四分钟。”

  “你想替残余建立身份?”

  “对。”

  “违反条例。”

  “条例没说调查队不能临时征召身份不明者。”

  “临时征召需要两名正式队员担保。”

  裴行舟说道:“我担保。”

  罗野立即开口:“算我一个。”

  唐梨抬起手。

  “我也可以。”

  许既白脸上的温和笑意完全消失。

  “你们连他是什么都不知道。”

  裴行舟看着年轻人。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四年前,他本来可以在电梯里把陈默留下。”

  “但他没有。”

  年轻人看向裴行舟。

  “你相信我?”

  “不相信。”

  “那为什么?”

  “第九调查队从来不靠相信招人。”

  裴行舟从医七手中拿过一张空白身份表。

  “我们只看一个人在有选择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将表格放在桌面。

  “名字。”

  年轻人低头看着纸。

  很久没有动笔。

  陈默能够理解这种迟疑。

  他拥有陈默的记忆。

  也认为自己曾经就是陈默。

  让他放弃这个名字,等于承认过去四年的封存和遗忘,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不放弃,规则便会强迫两个陈默合并。

  或者只保留一个。

  墙上的倒计时:

  03:46。

  年轻人拿起笔。

  “我没有其他名字。”

  裴行舟说道:“现取。”

  “叫什么都行?”

  唐梨在旁边说道:“最好别叫陈二。”

  “为什么?”

  “不好听。”

  罗野说道:“陈小默?”

  “更难听。”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视线落在身份表的队伍编号上。

  第九调查队。

  “那就叫陈九。”

  唐梨皱起脸。

  “也没比陈二好多少。”

  年轻人说道:“不是名字。”

  “是临时代号。”

  “等我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再决定叫什么。”

  裴行舟在姓名栏写下:

  陈九。

  身份状态:

  临时队员。

  来源:

  零号档案室回收残余。

  担保人:

  裴行舟、罗野。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将陈默的名字补在第三位。

  陈默看向他。

  “我还不是第九队的人。”

  “现在是了。”

  “我没有答应。”

  裴行舟把笔递给他。

  “你可以不签。”

  “那三分钟后,你们两个可能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东西。”

  陈默接过笔。

  他看向年轻人。

  准确地说,现在应该叫陈九。

  陈九也在看着他。

  两张相同的脸。

  一个活在现实四年。

  一个被封存在没有时间的地方。

  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另一个消失。

  陈默在担保人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一刻,墙上规则突然停住。

  02:58。

  文字没有消失。

  但“同名者”三个字开始模糊。

  裴行舟拿出自己的银色身份卡,将临时身份表压在下面。

  “第九调查队队长裴行舟。”

  “确认临时征召。”

  罗野把手按在身份表右下角。

  “行动人员罗野。”

  “确认担保。”

  唐梨也凑过来。

  “记录员唐梨。”

  “确认见证。”

  周弥音最后伸出左手。

  她没有触觉的指尖按在“陈九”两个字上。

  “法医周弥音。”

  “确认身份独立。”

  身份表表面浮现出银色微光。

  一枚被从中间切开的圆形徽记,缓缓出现在纸张右上角。

  陈九胸前那块写着“陈默”的身份牌开始变化。

  “默”字先褪去。

  “陈”字随后变淡。

  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字。

  9。

  墙上的规则重新排列。

  同名者不得共存。

  “同名者”三个字彻底消失。

  变成:

  同一身份不得共存。

  陈默看向陈九。

  他的胸前已经不再是陈默的身份牌。

  而是一张临时队员卡。

  姓名:陈九。

  所属:第九调查队。

  倒计时停在两分四十秒。

  随后缓慢消失。

  检查室所有金属表面恢复正常。

  两张重叠的脸不再交换。

  连接两人胸口的灰白光线也从中间断开。

  陈默胸口传来一次明显跳动。

  咚。

  仪器上的红色心电曲线重新出现波动。

  一下。

  两下。

  心率逐渐恢复到每分钟六十一。

  陈九的身体也不再透明。

  他脚下第一次出现影子。

  影子很淡,却确实与双脚连接。

  医七盯着检测屏幕。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十九。”

  “很低,但已经建立。”

  唐梨松了一口气。

  “活了?”

  医七说道:“暂时。”

  “什么叫暂时?”

  “他需要通过现实行为不断完善身份。”

  “吃饭、睡觉、与人交流,留下记录,被其他人记住。”

  “如果长期没人承认陈九存在,身份仍然会退回残余状态。”

  罗野拍了拍陈九肩膀。

  手掌没有穿过。

  “那就先从吃饭开始。”

  “分部食堂的早餐还没结束。”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临时队员卡。

  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属于他的东西。

  “陈九。”

  他轻声念了一遍。

  没有喜欢。

  也没有拒绝。

  只是接受。

  许既白一直站在旁边。

  六名监察员已经收起银色短棒,但没有离开。

  “身份登记不代表收容风险解除。”

  他说。

  “陈默和陈九都需要接受监察。”

  裴行舟说道:“可以。”

  “地点由监察处决定。”

  “不行。”

  “这是流程。”

  “他们现在属于第九队。”

  “陈默什么时候加入的第九队?”

  裴行舟指了指身份表。

  “刚才。”

  陈默看向裴行舟。

  “我只签了担保人。”

  “担保人必须是正式队员。”

  唐梨低头翻了翻手中条例终端。

  “还真有这一条。”

  陈默问:“你早就算好了?”

  “临时想到的。”

  “我可以退出吗?”

  “完成一次任务以后可以申请。”

  “什么任务?”

  裴行舟看向那扇由铜钥匙打开的黑暗之门。

  门还没有消失。

  黑暗深处,隐约能够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调查分部下面的十九号病房。”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现在?”

  “入口已经打开。”

  “等监察处重新封锁,就没有下一次机会。”

  许既白说道:“我不会允许第九队进入。”

  “那里属于黎明计划封锁区。”

  “你刚才不是说陈清河在白室?”

  裴行舟看向他。

  “**却说,他在下面。”

  “总有一个人在撒谎。”

  “我们下去看看,就知道是谁。”

  许既白的眼神第一次变得真正冰冷。

  “裴行舟。”

  “你知道封锁区里有什么。”

  “知道一部分。”

  “那你也应该知道,开门以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才需要第九调查队。”

  裴行舟取出黑色金属箱。

  将三枚已经使用过的黑钉重新装回。

  “我们本来就是负责进入这些地方的人。”

  许既白身后的监察员再次上前。

  这一次,医七挡在两方中间。

  “这里是医务区。”

  她说道。

  “要动手,出去。”

  许既白看了她一眼。

  “医七,你准备站在哪边?”

  “我只负责活人。”

  “他们未必是活人。”

  医七指了指陈默的心电图。

  “现在有心跳。”

  又指向陈九脚下的影子。

  “现在有影子。”

  “在我的检查室里,这就够了。”

  许既白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陈默。

  “你真的准备跟他们下去?”

  “白室里的人可能知道你父亲的下落。”

  “下面的东西,只会继续打乱你的记忆。”

  陈默拿起刻着“19”的铜钥匙。

  “你刚才说,白室里关着陈清河。”

  “是。”

  “**说他不在那里。”

  “一个死亡回声的话,你也相信?”

  “我不信他。”

  陈默说道。

  “也不信你。”

  “所以我自己去看。”

  许既白沉默几秒。

  “你会后悔。”

  “我已经忘了很多事。”

  陈默把钥匙放进口袋。

  “后悔可能也记不住。”

  裴行舟转身走向黑暗之门。

  罗野、唐梨和周弥音依次跟上。

  陈九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临时身份牌,又看向那条向下的楼梯。

  “我也去。”

  裴行舟没有回头。

  “你刚建立身份,现实附着度太低。”

  “下面是夜层封锁区。”

  “所以我更应该去。”

  “理由?”

  陈九说道:“我在零号档案室第三次睁眼时,看见的不是这个检查室。”

  “是什么?”

  “十九号病房。”

  “病房里有人用我的身体做了一件事。”

  裴行舟停住脚步。

  “什么事?”

  陈九抬起左手。

  手腕上没有机械表,却浮现出一道与陈默相同的环形痕迹。

  “他从我身体里取走了一段记忆。”

  “放进一具没有脸的身体。”

  “那段记忆是什么?”

  “我不知道。”

  陈九说道。

  “我只记得他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

  “等第三个陈默出现,就把第一个陈默放出来。”

  黑暗门后的楼梯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缓慢。

  沉重。

  正从最下方一层层向上。

  咔哒。

  咔哒。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机械表秒针转动的声音。

  众人同时看向门内。

  黑暗中,一个模糊人影出现在楼梯最深处。

  他没有继续向上。

  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向检查室。

  距离太远,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

  可陈默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和陈九。

  片刻后,那人抬起手腕。

  表盘上的裂纹亮起一道微弱白光。

  “第九调查队。”

  低沉男声从楼梯深处传来。

  “七年了。”

  “你们终于凑齐了九个人。”

  裴行舟脸色骤变。

  现在的第九调查队,加上陈默和陈九,一共只有六人。

  可门里的东西说,是九个人。

  陈默回头看向检查室。

  裴行舟、周弥音、唐梨、罗野、陈默、陈九。

  六个。

  医七站在门边。

  许既白和六名监察员站在更远处。

  无论怎么数,都不是九个。

  楼梯深处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别数活人。”

  “你们队里,还有三个一直没被看见。”

  陈默脚下的影子微微晃动。

  影子旁边,缓缓出现第二道轮廓。

  紧接着是第三道。

  三道人影与陈默并排站在一起。

  一个大约十三岁。

  一个十七岁。

  另一个二十岁。

  他们没有实体。

  却都戴着同一块表盘破裂的机械表。

  陈九盯着地面。

  “不是九名队员。”

  “是九个陈默。”

  楼梯深处的人抬起头。

  黑暗中,终于露出一张陈默熟悉的脸。

  陈清河。

  他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一件破损的界线局制服。

  “说错了。”

  他看着陈默。

  “真正的陈默,从来只有一个。”

  “剩下八个……”

  “都是我为了让他活下去,制造出来的替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