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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活人也要做尸检

  第八章活人也要做尸检

  “第四次。”

  “开始了。”

  镜子彻底变黑。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同时熄灭,只有电梯上方那枚红色指示灯仍然亮着。数字没有显示楼层,而是不断闪烁着一个苍白的“4”。

  电梯门完全敞开。

  门后没有轿厢。

  一条属于长宁康复医院的昏暗走廊横在众人面前。墙皮被烟雾熏黑,地面散落着烧损的病历纸。走廊尽头,十九号病房的门半开着,一个戴着机械表的陈默站在那里,抬手朝现实中的陈默招了招。

  动作很轻。

  像在叫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回家。

  陈默脚下的影子率先动了。

  它从地面上缓缓站起,脱离灯光规律,朝电梯方向走去。

  陈默本人没有迈步。

  身体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前拉了一下。

  鞋底在地面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别看里面!”

  裴行舟厉声开口。

  他一步挡在陈默与电梯之间,右手从风衣里抽出一枚黑钉,直接刺进地面。

  黑钉落下的瞬间,周围空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绷紧。

  陈默脚下已经离开的影子停住了。

  它与本体之间只剩下一条极细的黑色连接,像一根随时可能断开的脐带。

  电梯里的另一个陈默仍在招手。

  “你来晚了。”

  走廊尽头的声音传来。

  “她等了你四次。”

  陈默的视线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他明明知道对方有问题,脑海中却不断出现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

  那不是看见陌生异常时的警惕。

  而像站在镜子前,看见一个被自己遗忘多年的旧习惯。

  对方抬起左手,露出表盘上的裂纹。

  “你记得这块表。”

  “却不记得它为什么总会回到你手上。”

  “第一次,是陈清河给你的。”

  “第二次,是**替你戴上的。”

  “第三次……”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裴行舟,落在周弥音身上。

  “是她从另一个死人手里取下来,又还给了你。”

  周弥音脸色微变。

  她迅速抬起左手,对准即将继续向前的陈默。

  “停。”

  没有光芒,也没有明显异象。

  陈默向前倾斜的动作却突然静止。

  只有动作被停住。

  呼吸、意识和视线仍然正常。

  两秒钟。

  周弥音的能力无法阻止夜层入口,只能让陈默迈向电梯的这一步短暂停顿。

  “唐梨,关门!”裴行舟喊道。

  “这不是正常电梯!”

  “我知道!”

  唐梨已经冲到控制面板前。

  她从背包里抽出红色记号笔,寻找正在形成的规则。可电梯门框、墙面和地面都没有文字,只有镜子原本所在的位置浮现出一行灰白色提示。

  第四次进入者,不得被阻拦。

  “规则出来了!”唐梨大声说道,“它不让我们拦!”

  “改字。”

  “改哪个?”

  裴行舟盯着那句话。

  第四次进入者,不得被阻拦。

  只改一个字。

  将“阻”改成“助”,就会变成不得被帮助,仍然无法关闭入口。

  将“不”改掉,笔画太少,无法直接改成符合意义的新字。

  将“得”改成“许”,结构差异太大。

  唐梨只看了两秒,笔尖便落在“者”字上。

  她在“者”上方补出一道歪斜笔画,又沿着下方日字向旁边拉开。

  “第四次进入者”逐渐扭曲。

  最后变成了:

  第四次进入前,不得被阻拦。

  她把“者”改成了“前”。

  整句话的含义随之改变。

  第四次进入前,不得被阻拦。

  既然只是“进入前”不能被阻拦,那么真正进入发生时,阻拦便不再违反规则。

  文字形成的一刻,唐梨踉跄后退。

  她手中的记号笔发出轻响,笔身上多出第二道裂缝。

  “准备!”她咬着牙说,“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判定‘进入’!”

  周弥音停住陈默动作的两秒结束。

  陈默的右脚落下。

  鞋底越过电梯门外那条银色警戒线。

  地下停车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破裂声。

  陈默脚下那根连接影子的黑线断了。

  他的影子彻底脱离本体,迈进长宁医院走廊。

  镜面提示随之变化。

  第四次进入已确认。

  “现在!”

  裴行舟猛地拔出地面黑钉。

  随着黑钉离开,原本被固定的空间突然向内收缩。电梯门框发出震动,那条医院走廊像被一股力量从中间折叠。

  罗野已经冲到陈默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向后拖去。

  陈默的身体没有主动反抗。

  可脚下像有另一双手死死抓住他。

  罗野后背和手臂同时绷紧,鞋底在地面向前滑出半米。

  “这小子平时看着也没这么沉!”

  “不是他沉。”周弥音说道,“夜层在拉影子。”

  走廊里的另一个陈默不再招手。

  他放下手臂,一步步向电梯走来。

  随着距离缩短,他的脸也逐渐清晰。

  和监控照片中的人一样,他大约二十岁,穿着一件陈默从没见过的黑色外套。左手腕戴着机械表,右手则提着一只白色身份牌。

  牌子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日期。

  四年前,十二月三日。

  那正是陈默第二次进入夜层的时间。

  “别关门。”

  另一个陈默说道。

  “你们每次都这样。”

  “把他从门口拖走。”

  “再告诉他,什么也没有发生。”

  裴行舟没有回应。

  他将拔出的黑钉钉进电梯右侧门框。

  第一枚。

  随后又抽出第二枚,钉进左侧。

  两枚黑钉之间,暗红色细线自行浮现,像在电梯门口拉出一道看不见的封锁。

  走廊中的人走到线前。

  停了下来。

  “裴行舟。”

  他准确叫出名字。

  “你还要再关我一次?”

  裴行舟的动作有极细微停顿。

  “队长认识他?”罗野问。

  “闭嘴,继续拖!”

  罗野咬紧牙关,猛地向后发力。

  陈默终于被拖离警戒线。

  可他的影子仍在电梯里面。

  那道与陈默完全相同的黑色轮廓站在另一个陈默身旁,缓缓转过身,看向现实中的众人。

  影子没有五官。

  胸口却逐渐浮现出一个白色数字。

  4。

  “身体出来了,影子没出来。”唐梨说道,“这算不算第四次?”

  周弥音看着镜面提示。

  第四次进入已确认。

  文字没有消失。

  “不算完成。”

  她说。

  “只是建立了入口。”

  “那怎么把影子弄回来?”

  周弥音没有回答。

  裴行舟把第三枚黑钉放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看向走廊中的另一个陈默。

  “你不是陈默。”

  “你凭什么确定?”

  “陈默不会主动让别人进入夜层。”

  另一个陈默笑了一下。

  “你认识的是哪一个陈默?”

  “七年前那个?”

  “四年前那个?”

  “还是你们从第二人民医院带回去,重新塞进这具身体的那个?”

  停车场里没有人说话。

  陈默却听清了每一个字。

  重新塞进这具身体。

  这不是比喻。

  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太平静,像在描述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陈默本人被蒙在鼓里的事实。

  “裴行舟。”陈默开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行舟没有转头。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每次你们不想解释,都会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在最不适合知道的时候追问。”

  “那什么时候适合?”

  “等你先把影子拿回来。”

  裴行舟说完,将第三枚黑钉刺进自己左手掌心。

  鲜红血液沿着钉身流下。

  他抬手,将黑钉钉进电梯门前的地面。

  三枚黑钉形成三角。

  电梯里的长宁医院走廊剧烈晃动起来。

  裴行舟的脸色迅速变白,鬓角的灰发再次增加。他右侧颈部的烧伤像被重新唤醒,沿着衣领向下扩散。

  “门关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七分钟。”

  电梯两侧的门开始向中间合拢。

  长宁医院走廊中的另一个陈默没有阻止。

  他只是抬起那张空白身份牌,贴在陈默的影子胸前。

  影子身体一颤。

  白色身份牌像融进黑暗,逐渐消失。

  随后,陈默脚下重新出现一条极淡的影子。

  并不完整。

  只有一条手臂。

  那只影子手臂从电梯里一直延伸到陈默脚下,五指牢牢抓住他的鞋尖。

  “它在把影子还回来?”唐梨问。

  周弥音摇头。

  “它在留下通道。”

  电梯门只剩下最后二十厘米。

  另一个陈默隔着门缝看向陈默。

  “这次别让她检查你。”

  他说。

  “她会告诉你,你的心脏停过二十分钟。”

  “但她不会告诉你,那二十分钟里,是谁在使用你的身体。”

  电梯门彻底合拢。

  最后一刻,另一个陈默将手中的机械表取下,朝门外扔来。

  表没有穿过门缝。

  而是在门合拢前化成一道模糊黑影,撞进陈默左手腕。

  一阵冰冷触感瞬间蔓延。

  陈默下意识低头。

  手腕上仍然空无一物。

  但那道原本只存在于扫描图中的环形痕迹,此刻已经浮现在皮肤表面。

  颜色很淡。

  像一块戴了很多年,刚刚摘下的手表留下的压痕。

  停车场灯光重新亮起。

  电梯恢复正常。

  门上方的楼层数字显示为负二层。

  镜子也重新出现在出口旁边。

  镜面干净,没有长宁医院,没有另一个陈默,也没有那条已经延伸进现实的影子手臂。

  陈默低头看向脚下。

  影子回来了。

  至少看上去完整。

  只是比其他人的影子更深。

  裴行舟拔出三枚黑钉,身体晃了一下。

  罗野立即扶住他。

  “队长?”

  “没事。”

  “你这次老了多少?”

  “闭嘴。”

  裴行舟将黑钉收回盒子,手掌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

  唐梨走到镜子前,重新查看数据。

  现实附着度:百分之五十九。

  夜层回视:持续形成。

  身份稳定性:低。

  进入记录:三次。

  第四次进入:未完成。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陈默盯着“未完成”三个字。

  “未完成,不代表取消。”他说。

  周弥音点头。

  “入口已经建立。”

  “什么时候会再次打开?”

  “不确定。”

  “可能今晚,也可能下一秒。”

  唐梨说道:“只要你不照镜子、不接陌生电话、不做梦、不回忆过去,应该就没那么容易进去。”

  罗野看了她一眼。

  “你这跟让人别呼吸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呼吸还能控制。”

  “做梦怎么控制?”

  “把他打晕?”

  “昏迷也会做梦。”

  唐梨认真想了想。

  “那就只能尽快检查。”

  陈默看向周弥音。

  “检查什么?”

  “检查你现在到底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

  像这只是体检中的普通项目。

  裴行舟走向停车场尽头的电梯。

  “先去医务区。”

  “监察处的人已经知道入口出现。”

  “他们赶来之前,把该查的查完。”

  陈默跟上。

  “监察处是什么?”

  “界线局内部负责判断留明者是否需要被收容的部门。”

  “收容是什么意思?”

  罗野在旁边解释:“把你关进一个没有镜子、没有窗户、没有名字的房间。”

  “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稳定。”

  “稳定不了呢?”

  罗野没有继续说。

  唐梨替他回答:“那就一直关着。”

  电梯门打开。

  这一次,里面是正常轿厢。

  众人进入后,裴行舟没有按楼层,只将银色身份卡贴在面板上。原本空白的按钮依次亮起。

  负三层,档案。

  负四层,装备。

  负五层,医务。

  更下方还有几排没有文字的按钮。

  裴行舟按下负五层。

  电梯下降时,陈默一直能感觉到左手腕上的冰冷。

  那块不存在的表像仍然戴在那里。

  每过一秒,皮肤下便传来一次轻微跳动。

  并不是脉搏。

  更像机械齿轮在转动。

  咔哒。

  咔哒。

  他尝试摸向手腕。

  指尖接触皮肤的一刻,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极短画面。

  白色天花板。

  刺眼手术灯。

  有人戴着口罩,俯身看他。

  “心跳停止。”

  “开始回收。”

  画面只出现不到半秒。

  陈默迅速收回手。

  周弥音注意到他的动作。

  “看见什么了?”

  “没有。”

  唐梨立刻抬头。

  “你现在最好别撒谎。”

  “为什么?”

  “我的能力刚用过。”

  “谎话又不是你说的。”

  “死局还没完全散,谁知道它会不会顺便听你的。”

  陈默看向周弥音。

  “手腕碰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房间。”

  “什么样的房间?”

  “像手术室。”

  “有人说心跳停止,开始回收。”

  裴行舟站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但陈默看见他按在电梯面板上的手指明显收紧。

  周弥音也沉默了两秒。

  “还有吗?”

  “没有。”

  “以后再出现,尽量记住细节。”

  “你知道‘回收’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个词出现在你的旧档案里。”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需要检查后才能确认。”

  电梯到达负五层。

  门外不是传统医院走廊。

  墙壁和地面都是深灰色,灯光柔和,空气中没有明显消毒水味。走廊两侧的门没有科室名称,只有不同形状的符号。

  三角、圆、竖线、空白方框。

  陈默注意到,这里没有任何镜面材质。

  墙壁粗糙,门把手覆着哑光橡胶,甚至连天花板上的灯罩都经过磨砂处理。

  “怕镜子?”他问。

  “医务区处理的病人,很多不是一个人。”周弥音说道,“镜子会让他们看见太多东西。”

  走廊尽头,一名穿白色防护服的中年女人正在等候。

  她没有佩戴界线局银徽,只在胸前挂着一张没有姓名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编号:医七。

  “迟了四分钟。”她说道。

  裴行舟问:“监察处到了吗?”

  “正在下降。”

  “还有多久?”

  “两分钟。”

  医七看向陈默。

  她的目光从脸移到左手腕,又落在脚下影子。

  “就是他?”

  “陈默。”裴行舟说道。

  医七皱了皱眉。

  “这里不要说名字。”

  “为什么?”

  “医务区有很多正在遗忘自己的人。”

  医七转身推开旁边的门。

  “一个名字被喊出来,可能会有十几个人认为你在叫他。”

  门内是一间检查室。

  没有窗户。

  正中央放着一张银灰色检查床,四周排列着大量陈默不认识的仪器。墙边有一排透明柜,里面不是药物,而是一只只密封的黑色袋子。

  每个袋子外都贴着编号。

  有些袋子会轻微鼓动。

  像里面装着仍在呼吸的东西。

  “把外套脱掉,身上的金属物品全部放在托盘里。”医七说道。

  陈默照做。

  手机、钥匙、刻着十九的铜钥匙、皮带扣,依次放在桌面。

  铜钥匙出现时,医七动作一停。

  “哪来的?”

  “**给的。”

  医七看向裴行舟。

  “**醒了?”

  “只醒了很短时间。”

  “尸体呢?”

  “不见了。”

  医七拿起铜钥匙,却没有直接触碰,而是隔着一层透明薄膜观察。

  “十九号病房的旧钥匙。”

  “能打开什么?”陈默问。

  “以前能打开一扇门。”

  “现在不一定。”

  “哪扇门?”

  医七将钥匙重新放回托盘。

  “等你证明自己还是活人,再问这些。”

  检查床两侧升起金属支架。

  陈默躺上去后,周弥音将几个圆形感应片贴在他胸口、太阳穴和手腕。

  她的左手仍然没有温度。

  感应片贴上皮肤时,陈默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触碰。

  “你左手真的没有触觉?”他问。

  “还有压力感。”

  “温度呢?”

  “没有。”

  “疼痛?”

  “很弱。”

  周弥音扣紧最后一个感应环。

  “再用几次能力,可能会彻底失去。”

  “那你怎么做法医?”

  “触觉不是唯一的判断方式。”

  医七启动仪器。

  检查床上方垂下一圈柔和白光,从陈默头部缓慢扫到脚底。

  第一块屏幕亮起。

  体温:三十五点八度。

  心率:六十二。

  血压和血氧均在正常范围。

  第二块屏幕显示骨骼和器官影像。

  表面看上去也没有异常。

  医七没有放松。

  她切换成另一种黑白界面。

  屏幕上的陈默身体逐渐变成一片灰色,胸口位置出现四个大小不一的光点。

  “这是什么?”唐梨凑近。

  “死亡回声。”

  医七说道。

  “正常人身上会有很多微弱回声,来自接触过的死亡、参加过的葬礼,或者亲眼见过的意外。”

  “留明者会更明显。”

  她指向最大的一个光点。

  “这是**。”

  “另外三个呢?”陈默问。

  “其中一个属于你。”

  “剩下两个无法确认。”

  陈默看着屏幕。

  “我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属于自己的死亡回声?”

  医七没有回答。

  她又切换一项检测。

  一条红色心电曲线出现在屏幕上。

  规律,稳定。

  每分钟六十二次。

  “心脏看起来正常。”罗野说道。

  “看起来。”

  医七在屏幕上输入一串命令。

  “现在读取旧节律。”

  红色曲线下方,逐渐出现一条灰色曲线。

  灰色曲线不是当前心跳。

  而像某种长期残留在心脏里的记录。

  最开始,它与红线完全重合。

  十几秒后,灰线突然变平。

  没有起伏。

  没有波动。

  屏幕右上角开始计时。

  00:01。

  00:02。

  00:03。

  灰线保持静止。

  时间不断增加。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检查室里越来越安静。

  唐梨手里的棒棒糖忘了放进嘴里。

  罗野也收起了平时那种不在意的表情。

  灰线最终停在二十分钟零七秒。

  随后,一道微弱波动出现。

  像一颗已经沉寂很久的心脏,突然重新开始工作。

  陈默盯着屏幕。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录?”

  医七回答:“不是一次。”

  “什么意思?”

  “你心脏停止超过二十分钟的情况,一共发生过三次。”

  她在屏幕上拉出另外两条灰色曲线。

  第一条:七年前六月十七日。

  停止二十分钟零七秒。

  第二条:四年前十二月三日。

  停止二十一分钟四十二秒。

  第三条:两年前九月九日。

  停止十九分钟五十八秒。

  三个日期。

  三次停止。

  三次恢复。

  陈默看着最后一个日期。

  “两年前?”

  裴行舟神色微变。

  周弥音也立即看向屏幕。

  “第三次进入记录不是今晚?”陈默问。

  无人回答。

  镜子检测明明显示,今晚是他的第三次夜层进入。

  可身体记录证明,两年前他还经历过一次接近死亡的异常状态。

  “调两年前的档案。”裴行舟说道。

  医七没有动作。

  “没有权限。”

  “用我的。”

  “你的权限也不够。”

  裴行舟看向她。

  “连第九队队长都不能查?”

  “这条记录属于黎明计划。”

  医七说道。

  “除监察处和零号档案室外,无人有权访问。”

  陈默问:“你们刚才说我进入夜层三次,现在又有三次心脏停止。”

  “它们不是一回事。”周弥音说道。

  “心脏停止可能发生在现实。”

  “那两年前发生了什么?”

  周弥音无法回答。

  医七继续检查。

  她将一根细长感应针贴近陈默胸口,没有刺入皮肤。

  仪器发出轻微嗡鸣。

  红色心电曲线短暂抖动。

  与此同时,陈默脑海中闪过第二个画面。

  仍然是那间手术室。

  这一次,他看见旁边站着三个人。

  年轻的裴行舟。

  周弥音。

  以及一个背对灯光的中年男人。

  陈清河。

  陈清河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界线局深色制服。

  他看着检查床上的陈默。

  “第一次回收完成。”

  “保留身份。”

  “清除夜层记忆。”

  画面一闪而逝。

  陈默猛地坐起。

  感应片被扯动,仪器发出警告声。

  周弥音按住他肩膀。

  “怎么了?”

  “七年前,陈清河穿着界线局的制服。”

  裴行舟没有否认。

  “他本来就是界线局的人。”

  “你们之前为什么没说?”

  “你没问。”

  陈默看着他。

  “我问过他是不是黎明实验负责人。”

  “那是另一个问题。”

  “回收又是什么意思?”

  裴行舟仍然没有回答。

  陈默从检查床上下来。

  “既然你们什么都不说,检查没有必要继续。”

  “有必要。”

  医七站在门口,挡住出口。

  “因为我们还没有确认,现在与你说话的人是不是陈默。”

  陈默停住。

  罗野皱眉。

  “什么意思?”

  医七指向心电图。

  “三次心脏停止,三次恢复。”

  “正常意义上,他至少死亡过三次。”

  “可身体没有出现长期缺氧损伤,也没有复苏后的器官异常。”

  “这说明恢复的不是心跳。”

  “是状态。”

  唐梨问:“什么叫恢复状态?”

  “像把一段已经结束的记录,重新拉回结束之前。”

  “人死了。”

  “夜层却记得他还活着时的样子。”

  “有人利用这份记忆,把他重新覆盖回现实。”

  陈默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他才觉得荒谬。

  “你是说,我不是复活。”

  “是被复制?”

  “可能是修复。”

  医七说道。

  “也可能是替换。”

  “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

  “但每次恢复以后,里面是谁,只有负责回收的人知道。”

  唐梨下意识看向裴行舟。

  “七年前负责回收的是陈清河。”

  “四年前呢?”陈默问。

  医七在系统中输入日期。

  第二次记录下方出现负责人编号。

  JX—09—017。

  裴行舟。

  陈默看向他。

  “是你。”

  裴行舟没有否认。

  “四年前,我把你从第二人民医院带出来。”

  “照片里周弥音也在。”

  “她负责维持你的生命状态。”

  “推床上的另一个陈默是谁?”

  “回收失败留下的残余。”

  “说清楚。”

  裴行舟沉默片刻。

  “那具身体没有醒来。”

  “你的意识却在现在这具身体里恢复。”

  “所以我们把没有醒来的那一个送去封存。”

  陈默感觉左手腕上的机械跳动再次出现。

  咔哒。

  咔哒。

  “封存在哪里?”

  “零号档案室。”

  “还在?”

  “不知道。”

  “你亲手把另一个我送进去,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零号档案室不是普通仓库。”

  裴行舟看着他。

  “进去的东西,不一定会一直保持原样。”

  “有些会消失。”

  “有些会醒。”

  “还有一些,会在几年后从另一扇门里走出来。”

  电梯中那个二十岁的陈默,或许就是四年前被封存的残余。

  他不是夜层模仿出来的东西。

  至少不完全是。

  他可能真的是另一个陈默。

  检查室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数量不少。

  节奏整齐。

  医七看了一眼门上的指示灯。

  “监察处到了。”

  裴行舟走到门口。

  “检查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

  “你只有五分钟。”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男声。

  “不必那么麻烦。”

  “我们可以直接把人带走。”

  门打开。

  走廊里站着六名穿白色制服的人。

  他们的衣服与第九队不同,没有银色断圆徽章,只在左肩佩戴一枚黑色方形标志。

  为首的男人三十二岁左右。

  白衬衫,深色长裤,没有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容。

  许既白。

  他没有先看陈默。

  而是看向裴行舟。

  “你又擅自封门了。”

  “情况紧急。”

  “每次违反流程,你都说情况紧急。”

  许既白目光落在裴行舟明显变白的鬓角上。

  “再这样下去,你会比我先退休。”

  裴行舟挡在门口。

  “检查没结束。”

  “结果已经足够。”

  许既白抬起一只手。

  身后人员将一块平板屏幕转向众人。

  上面是陈默的检测结论。

  死亡回声:四处。

  身份稳定性:低。

  第四次夜层入口:已建立。

  历史回收次数:三。

  当前状态:无法确认。

  处置建议:一级收容。

  “你们什么时候拿到的数据?”周弥音问。

  “医务系统本来就与监察处同步。”

  许既白说道。

  “这不是秘密。”

  “只是第九队习惯把所有正常流程都当成阴谋。”

  陈默看着他。

  “一级收容是什么意思?”

  许既白终于转向陈默。

  他的眼神很平和。

  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

  更像医生在面对一个需要接受治疗的病人。

  “暂时隔离。”

  “多久?”

  “直到确认你的身份稳定。”

  “怎么确认?”

  “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睡着后,醒来的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检查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既白继续说道:

  “你不必紧张。”

  “界线局已经处理过很多相似情况。”

  “只要不出现记忆替换、人格重叠或者主动进入夜层的行为,通常很快就能结束。”

  “通常是多久?”唐梨问。

  “最短七天。”

  “最长呢?”

  许既白笑了笑。

  “还没有结束。”

  罗野向前半步。

  监察处六人同时抬手。

  他们没有拿枪。

  只是从袖口取出一根根银色短棒。

  短棒表面浮现细密纹路,周围灯光随之暗了一瞬。

  裴行舟抬手拦住罗野。

  “别在医务区动手。”

  许既白点头。

  “还是裴队长懂规矩。”

  “你今天带不走他。”

  “理由?”

  “第四次入口没有完成。”

  “正因为没完成,才要带走。”

  “他身上还有长宁医院的钥匙。”

  许既白目光落在托盘上的铜钥匙。

  笑意第一次淡了一些。

  “十九号钥匙?”

  “**交给他的。”

  “**醒过?”

  “你来晚了。”

  许既白沉默两秒。

  “那更需要收容。”

  他说,“一个已经死亡七年的人主动将钥匙交给陈默,意味着十九号病房正在重新选择开门者。”

  “继续让他在分部自由活动,会把整个基地变成新的入口。”

  裴行舟问:“你准备把他关在哪?”

  “白室。”

  唐梨立即说道:“不行。”

  许既白看向她。

  “为什么?”

  “白室没有名字。”

  “这正适合他。”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确认身份,不是继续剥离身份。”

  “唐记录员。”

  许既白语气依旧温和。

  “你刚刚修改过两次规则。”

  “你应该先担心自己。”

  唐梨握紧手机。

  那条来自妹妹的短信还停留在屏幕里。

  姐姐,你答应过我,你永远不会死,对吧?

  她没有再说话。

  许既白向陈默伸出手。

  “跟我们走。”

  “你会得到比第九队更完整的答案。”

  陈默没有动。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有三份死亡记录。”

  “为什么四年前存在两个陈默。”

  “为什么周弥音的身体里,保留着不属于她的记忆。”

  周弥音眼神骤然变冷。

  裴行舟也转过头。

  许既白像没有察觉两人的变化。

  “还有陈清河。”

  “他没有失踪。”

  “至少最开始没有。”

  陈默盯着他。

  “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

  “在哪?”

  “白室。”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裴行舟皱眉。

  “你在骗他。”

  “我没有。”

  许既白说道。

  “白室最深处一直关着一个自称陈清河的人。”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醒来。”

  “每次醒来,只问同一个问题。”

  陈默问:“什么问题?”

  许既白看着他。

  “陈默死到第几次了?”

  左手腕上的机械跳动突然加快。

  咔哒。

  咔哒。

  咔哒。

  陈默眼前再次闪过画面。

  白色房间。

  没有门窗。

  陈清河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被固定在身后。

  他抬头看向看不见的监控。

  脸上没有烧伤。

  也没有衰老。

  和七年前失踪时几乎一模一样。

  “第四次不要回收。”

  他说。

  “让他死。”

  画面消失。

  陈默站在原地,呼吸第一次明显变乱。

  周弥音立即走到他身旁。

  “又看见了?”

  “陈清河。”

  “他说什么?”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许既白却像已经猜到。

  “他说,让你死。”

  陈默看向他。

  许既白脸上的笑意重新出现。

  “看来你看见的,与我们的记录一致。”

  “陈清河在第三次回收以后,拒绝继续修复你。”

  “他认为第四次醒来的东西,不会再是他的儿子。”

  “所以我们一直在等。”

  “等你第四次入口出现。”

  裴行舟挡在陈默面前。

  “够了。”

  许既白没有继续靠近。

  “裴行舟,你很清楚他有多危险。”

  “四年前,是你亲手完成第二次回收。”

  “两年前,第三次回收失败,三名工作人员从记录中消失。”

  “现在第四次入口已经建立。”

  “你还想把他留在第九队?”

  陈默捕捉到最关键的一句。

  “两年前,第三次回收失败?”

  许既白点头。

  “你刚才不是一直想知道两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可以告诉你。”

  “你在界线局分部醒来。”

  “杀死了负责看守你的三个人。”

  检查室内空气像突然凝固。

  罗野脸色变了。

  唐梨也看向陈默。

  周弥音却立即说道:“档案中没有死亡记录。”

  “当然没有。”许既白回答,“因为那三个人不是死亡。”

  “他们被陈默从现实中抹掉了。”

  “没有姓名,没有档案,没有任何人记得。”

  “如果不是监控留下三个空着的工位,我们甚至不会知道少了人。”

  陈默没有辩解。

  他不记得两年前发生过什么。

  无法承认。

  也无法否认。

  许既白继续说道:

  “一级收容不是惩罚。”

  “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也保护你。”

  “白室会隔断第四次入口,让你有时间确认自己。”

  “至于陈清河,我可以让你见他。”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陈默知道许既白可能在利用他。

  也知道所谓白室绝不只是隔离那么简单。

  可陈清河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他无法绕开的钩子。

  七年。

  三次死亡。

  四次回收。

  所有事情都围绕父亲展开。

  陈默看向裴行舟。

  “你知道白室里的人吗?”

  “知道。”

  “他是不是陈清河?”

  “不确定。”

  “你见过?”

  “见过一次。”

  “他说什么?”

  裴行舟沉默片刻。

  “他说,你不是他的儿子。”

  许既白没有反驳。

  周弥音也没有表现出意外。

  显然这句话,他们早就知道。

  陈默反而平静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还一直叫我陈默?”

  许既白说道:“因为你醒来后,始终认为自己是陈默。”

  “身份有时候不由出生决定。”

  “而由相信决定。”

  “如果有一天我不信了呢?”

  “那就是我们最担心的情况。”

  许既白再次伸出手。

  “跟我走。”

  “你会见到陈清河。”

  “也会知道这颗心,究竟是谁的。”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红色心电曲线仍然在屏幕上规律跳动。

  一下。

  一下。

  清晰,有力。

  可灰色记录里,这颗心已经停止过三次。

  每一次,都超过普通人能够承受的时间。

  周弥音曾在殡仪馆问过他:

  你确定,现在这颗心是你的吗?

  当时这句话只是怀疑。

  现在却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陈默没有走向许既白。

  也没有退回第九队身后。

  他走到托盘旁,拿起那把刻着“19”的铜钥匙。

  钥匙入手冰冷。

  左手腕上的机械跳动同时停止。

  检查室侧面的透明柜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其中一个黑色密封袋动了。

  不是轻微鼓起。

  而像里面的人突然醒来,用手指从内部敲了一下柜门。

  咚。

  众人同时看去。

  袋子外贴着编号:

  JX—09—017。

  与四年前第二次回收负责人编号完全相同。

  裴行舟的编号。

  咚。

  第二下。

  裴行舟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袋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医七看向记录。

  “三年前。”

  “来源?”

  “零号档案室。”

  “为什么用我的编号?”

  “档案写的是回收残余。”

  黑色袋子第三次鼓动。

  咚。

  三下。

  与**最初在冷柜中敲出的声音完全相同。

  陈默握紧钥匙。

  袋子表面缓慢浮现出一只手掌轮廓。

  那只手没有向外挣扎。

  而是在黑色材料内部写下两个字。

  别走。

  紧接着,第二行文字出现。

  他们不是来收容你的。

  第三行出现得最慢。

  他们是来回收你的。

  检查室所有仪器同时发出警报。

  陈默胸口的红色心电曲线骤然变平。

  屏幕上的计时重新开始。

  00:01。

  00:02。

  00:03。

  陈默仍然站着。

  仍然能够呼吸。

  也能清楚看见所有人。

  可仪器判断,他的心脏已经停止。

  医七猛地看向他。

  “怎么回事?”

  周弥音伸手按住陈默颈侧。

  几秒后,她脸色彻底变了。

  “没有脉搏。”

  罗野皱眉。

  “他不是还站着吗?”

  许既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

  “所有人退开。”

  他身后六名监察员迅速散开,银色短棒全部指向陈默。

  裴行舟却挡在最前面。

  “别动手。”

  许既白盯着陈默。

  “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不一定是他。”

  周弥音仍然按着陈默颈侧。

  她抬头看向陈默的眼睛。

  “你是谁?”

  陈默想回答。

  嘴唇张开后,却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个陌生、虚弱,却异常平静的男人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

  “**。”

  “借我九十秒。”

  检查室侧面的黑色袋子轰然裂开。

  大片黑雾从柜中涌出。

  黑雾中央,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缓缓坐起。

  他的面孔模糊不清。

  胸前却挂着一块白色身份牌。

  姓名一栏写着:

  陈默。

  而站在检查床旁的陈默,胸前那片属于**的死亡回声,正在一点点亮起。

  屏幕倒计时开始跳动。

  90。

  89。

  88。

  周弥音看着陈默。

  “你又用了借终?”

  陈默想摇头。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左手,指向许既白。

  **的声音再次从他口中响起。

  “别让他带你去白室。”

  “陈清河不在那里。”

  许既白说道:“那他在哪?”

  陈默的手缓缓转向脚下。

  “下面。”

  “这座分部的下面。”

  “你们封了七年的十九号病房里。”

  黑色袋子中的男人彻底抬起头。

  那张脸终于从雾气中显现。

  不是**。

  不是陈清河。

  而是四年前监控照片中,躺在推床上的另一个陈默。

  他睁开眼睛,看向站着的陈默。

  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终于见面了。”

  “第三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