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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要回答你的名字

  镜子里的“陈默”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活人的光泽,瞳孔像被浓墨浸透,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终于轮到你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而是直接响在陈默脑海中。

  他握着那把刻有“19”的铜钥匙,没有立刻后退。白布下的无脸尸体依旧保持坐姿,双手捧着碎裂镜子,胸前病号服被火烧出大片焦痕。镜面中的那张脸却越来越清晰,连陈默左侧眉尾那颗极淡的痣都分毫不差。

  老孙站在几步之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

  “把镜子放下。”

  他声音发抖,像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喊出来。

  “陈默,别看它。”

  陈默没有移开视线。

  镜中人也没有动。

  两张完全相同的脸隔着烧裂的镜面互相注视,区别只在于一个站在冷藏区的白光下,另一个像被困在某个没有光线的房间里。

  几秒后,镜中人再次张口。

  “陈默。”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老孙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冷柜。

  “别答应!”

  陈默依然沉默。

  镜中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陈默。”

  声音比刚才更近。

  仿佛它已经从镜子另一端走到面前。

  冷藏区内,十八张托盘上的白布同时轻轻起伏。并不是尸体在呼吸,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白布下面爬过,一张接着一张,最后停在那具十九号尸体附近。

  镜中人第三次开口。

  “陈默。”

  头顶的灯光开始闪烁。

  每闪一下,镜子里的环境就会发生变化。

  第一次闪烁,镜中人身后出现一条废弃医院走廊。

  第二次闪烁,走廊尽头燃起大火。

  第三次闪烁,火焰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身材高瘦,穿着深蓝色工装,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陈清河失踪前最常穿的一套衣服。

  那块表,也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记忆之一。

  “爸?”

  这个字几乎已经到了舌尖。

  陈默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镜中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嘴角第一次露出极浅的笑意。它没有继续叫陈默,而是将身体向旁边让开,让火焰中的男人完全暴露在镜面中央。

  男人低着头,脸被烟雾遮住。

  他抬起一只手,像隔着七年时间向陈默招了招。

  “儿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默握着铜钥匙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七年来,他听过无数种关于父亲的猜测。

  有人说陈清河被烧成了灰,尸体早已无法辨认;有人说他在调查中发现了问题,故意制造失踪;还有人说他卷入了某些不能公开的案件,被秘密转移。

  陈默从未相信任何一种说法。

  他只相信一件事。

  没有尸体,就不能证明死亡。

  现在,那道消失七年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与记忆中的每一个音节都完全相同。

  “陈默,看着我。”

  男人抬起头。

  烟雾散开一部分,露出一张被火灼伤的脸。尽管皮肤已经烧焦,陈默依然认出了那双眼睛。

  陈清河。

  “回答我。”

  镜中的男人说道。

  “你是不是陈默?”

  老孙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陈默的肩膀。

  “别听!”

  他力气出奇地大,硬生生把陈默向后拽了半步。

  “它不是你爸!它在借名字找人!”

  镜中的陈清河缓缓转头,看向老孙。

  那一瞬间,老孙像被某种东西扼住喉咙,脸色迅速涨红。他抬手抓住自己的脖子,身体不断后退,撞翻了身后两张金属托盘。

  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滑落。

  下面没有尸体。

  托盘上只放着两张被烧焦的黑白照片。

  左边那张拍的是长宁康复医院员工合影。

  右边那张,则是七年前火灾后的殡仪馆冷藏区。

  照片中,老孙站在三排七号柜前,双手扶着一张空托盘。他身后还站着十八个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穿着病号服、医生制服和清洁工衣服,脸上全部被黑色墨迹涂抹。

  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日期。

  七年前,六月十七日。

  老孙看见照片,挣扎得更加厉害。他的双眼开始充血,嘴巴却被迫一点点张开。

  “我……”

  他喉咙中挤出一个声音。

  “我叫……”

  陈默忽然抡起旁边的金属托盘,重重砸向十九号尸体手中的镜子。

  砰!

  镜面彻底碎裂。

  陈清河的影像与那张属于陈默的脸同时破碎,细小玻璃渣四处飞溅。

  老孙像从水里被突然捞出来,猛地吸进一口气,跪倒在地上剧烈咳嗽。

  十九号尸体失去镜子后,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它没有五官的脸正对陈默。

  平整的皮肤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张没有嘴唇的黑色嘴巴。

  “陈默。”

  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冷藏区内所有柜门同时弹开。

  十八张托盘上的白布骤然掀起,像被狂风卷上半空。白布下依旧没有尸体,只有一面面大小不一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陈默”。

  有七岁的,有十七岁的,也有现在二十四岁的。

  他们有的穿着校服,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躺在病床上,胸口插满管线。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陈默蜷缩在火场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十八面镜子。

  十八个陈默。

  所有镜中人同时抬头。

  “回答我们。”

  重叠的声音在冷藏区中炸开。

  “你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确认姓名”并不是简单叫出一个名字。

  它们需要的是他的承认。

  只要他说出“我是陈默”,某种身份就会真正建立。到那时,镜子里的东西也许就能够取代他,或者把他拖进那个属于十九号的空缺。

  老孙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快走。”

  他声音沙哑。

  “这里不能待了。”

  陈默看了一眼冷藏区出口。

  走廊没有重新变长。

  可尽头的防火门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覆盖整条走廊的巨大镜子。

  镜中清楚映出冷藏区的景象。

  十九号尸体坐在中央。

  十八面小镜子排在两侧。

  陈默和老孙站在最前方。

  但大镜子里,还多了第五个人。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大***在陈默身后,右侧颈部有大片烧伤,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陈默立刻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大镜子中的男人却向前一步,抬手将那根烟从嘴角取下。

  “别回头。”

  他说。

  声音不是从镜子传出,而是从走廊另一端真正响起。

  陈默重新看向出口。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从阴影中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手里提着一只黑色金属箱。右侧颈部的烧伤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后,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男人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一名穿灰色长外套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银色工具箱。她皮肤很白,眉眼清冷,头发整齐束在脑后,走路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一名浅灰短发女孩,身材娇小,嘴里叼着棒棒糖,背后背着一个比她身体还宽的黑色包。

  最后一个男人身形强壮,左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大片烧伤。他没有携带枪械,只握着一根沉重的短柄破拆锤。

  四个人的衣服上都没有明显标志。

  只有胸前别着一枚细小银徽。

  徽章形状像一道被从中间切开的圆。

  高大男人走到冷藏区门前,没有立刻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十九号尸体,又看向排列整齐的十八面镜子,最后才将视线落在陈默身上。

  “你回答过几次?”

  “什么?”

  “有人叫你的名字,你答应过几次?”

  陈默说:“一次也没有。”

  男人点了点头。

  “那还能救。”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一个普通故障。

  浅灰短发女孩从嘴里取下棒棒糖,探头看了看冷藏区。

  “队长,这不像普通留影。”

  “我看得见。”

  男人蹲下身,打开黑色金属箱。

  箱子里没有枪械,只有数十枚不同尺寸的黑色钉子、一卷暗红色细线、几瓶透明液体和一叠被黄纸包裹的卡片。

  他取出三枚黑钉,分别钉入冷藏区门框上方和两侧。

  钉子刺进金属时,没有发出碰撞声,反而像扎进某种柔软血肉,门框表面渗出一层暗红色液体。

  十九号尸体突然转头。

  它脸上的裂口再次张开。

  “裴行舟。”

  高大男人动作停了一下。

  浅灰短发女孩脸色一变。

  “它知道队长的名字。”

  “闭嘴。”

  男人头也不回。

  “从现在开始,谁听见自己的名字,谁都不许答应。”

  他说完,将手指在黑钉边缘划开一道伤口。

  鲜血沿着门框迅速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封闭图案。原本摇晃的镜子同时静止,镜中十八个陈默像被按下暂停。

  十九号尸体却仍然能够活动。

  它从托盘上缓缓站起。

  “裴行舟。”

  它再次叫道。

  男人咬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没有回应。

  “周弥音。”

  穿灰色长外套的女人神色不变,只抬起眼睛看了尸体一眼。

  “唐梨。”

  浅灰短发女孩嘴角抽了抽,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罗野。”

  握破拆锤的男人冷笑一声。

  “这东西知道得还挺多。”

  “知道名字不稀奇。”裴行舟说,“让你答应才是目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老孙。

  “你叫什么?”

  老孙一愣。

  “孙……”

  第一个字刚出口,周弥音已经出现在他身旁,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老孙瞪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回答。

  “别说。”

  周弥音声音很轻。

  “你现在说出的任何名字,都可能被它拿走。”

  老孙慌乱地点头。

  十九号尸体再次呼喊。

  “孙守义。”

  老孙身体猛地一颤。

  那确实是他的全名。

  他的嘴被周弥音捂住,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含混回应。周弥音另一只手迅速按在他下颌关节上,强行阻止他张嘴。

  “罗野。”

  她说。

  强壮男人立即上前,单手将老孙拎起,拖到冷藏区门外。

  十九号尸体没有追赶。

  它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

  四周镜子中的人再次恢复动作。

  十八张脸同时贴近镜面。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照片里有十八个你吗?”

  “你不想知道,七年前死在火里的人究竟是谁吗?”

  每一个声音都来自陈默自己。

  有稚嫩,有沙哑,有虚弱,也有愤怒。

  陈默看着那些脸,没有回答。

  裴行舟从金属箱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细线,将线头缠在左手食指上。

  “能走吗?”他问。

  “能。”

  “那就跟着周弥音出去。”

  “这具尸体呢?”

  “不是你现在该管的。”

  裴行舟将红线另一端递给唐梨。

  唐梨接过后,在冷藏区地面快速绕行。她动作很熟练,把红线依次缠过十八张托盘的金属支架,最后形成一个覆盖整间冷藏区的复杂网格。

  十九号尸体站在红线中央。

  它每向前迈一步,细线都会绷紧。

  那些线看起来极细,却没有被扯断。

  “罗野,清场。”

  裴行舟说道。

  罗野把老孙交给周弥音,转身重新进入冷藏区。他从腰后取出一个银色扁壶,将里面透明液体泼在地面。

  液体落下后迅速蒸发。

  一股强烈酒精味混合着某种草木焦香扩散开来。

  十八面镜子里的人同时露出痛苦表情。

  十九号尸体的脚步也第一次停住。

  “你们是什么人?”陈默问。

  “出去再说。”裴行舟回答。

  “你们知道长宁医院。”

  裴行舟抬眼看他。

  “知道。”

  “也知道十九号?”

  “知道得比你多。”

  “那我父亲呢?”

  裴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两秒,随后移开。

  “陈清河已经死了。”

  陈默盯着他。

  “尸体在哪儿?”

  “没有尸体。”

  “那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裴行舟将最后一枚黑钉插进地面。

  “因为我亲眼看见他走进夜层。”

  “七年了,没有人能在里面活七年。”

  他话音刚落,十九号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嘶叫。

  所有红线同时绷紧。

  十八面镜子表面出现裂纹,镜中人的脸快速扭曲。裴行舟钉在门框上的三枚黑钉剧烈震动,暗红液体沿着金属门框流得越来越快。

  “队长,封不住。”唐梨说道。

  她嘴里的糖被咬得咔嚓作响。

  “这东西不是从镜子里出来的,它在借整个殡仪馆找身体。”

  周弥音看向三排七号柜。

  “源头是那具无名尸体。”

  陈默也转过头。

  老赵送来的男人依旧躺在冷柜中,右手掌心已经空了。陈默取走的铜钥匙正在口袋里逐渐发热,隔着布料烫得皮肤发疼。

  十九号尸体突然抬起手,指向陈默。

  “钥匙。”

  它的嘴裂得更大。

  “把钥匙还给我。”

  裴行舟侧头看向陈默。

  “什么钥匙?”

  陈默拿出那把刻有“19”的铜钥匙。

  看见钥匙的一瞬间,裴行舟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

  “谁给你的?”

  “冷柜里的人。”

  “他醒过?”

  “醒过。”

  “还说了什么?”

  “他说今晚本来应该死的人是我。”

  裴行舟沉默一秒,突然低声骂了一句。

  “周弥音,带陈默走。”

  “唐梨,把第七条规则改掉。”

  唐梨皱眉。

  “规则还没完全出现。”

  “它马上就会出现。”

  像在回应裴行舟的话,冷藏区上方的白色墙面开始渗出黑色水迹。

  水迹缓缓聚集,形成一行行歪斜文字。

  第一条:进入者必须完成登记。

  第二条:未登记者不得离开。

  第三条:听见点名者必须回答。

  第四条:十八人全部到齐后,关闭出口。

  第五条:第十九人必须归位。

  第六条:姓名错误者将被替换。

  第七条文字出现得最慢。

  墨迹像有生命般在墙上爬行。

  第七条:陈默必须承认自己是——

  最后几个字尚未完全显现,唐梨已经冲到墙前。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尖按在“必须”两个字之间。

  “只能改一个字。”

  她低声说道。

  “最好别逼我蒙。”

  十九号尸体猛地向前。

  红线一根接一根崩断。

  罗野抡起破拆锤,重重砸在它胸口。巨响过后,十九号尸体整个倒飞出去,撞上三排冷柜。

  冷柜门成片凹陷。

  罗野自己也向后退了三步,双臂表面冒出一层白色寒气。

  “这玩意真沉。”

  “它不是一具尸体。”周弥音说道,“它是十八次错误登记留下的空位。”

  “说人话。”

  “它没有固定重量。”

  十九号尸体从地上爬起。

  胸口凹陷迅速恢复。

  墙上的第七条规则仍在继续出现。

  第七条:陈默必须承认自己是第十九——

  唐梨的笔尖落下。

  她在“必须”的“必”字上重重涂改,将上方一点拖长,又补上一道横线。

  “必”字逐渐扭曲。

  最后变成了“未”。

  第七条:陈默未须承认自己是第十九人。

  墙面震动。

  所有规则同时模糊了一瞬。

  唐梨脸色发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踉跄后退,嘴里那根棒棒糖掉在地上。

  “这个改法真难看。”

  她勉强笑了一下。

  “语法不通,但应该有用。”

  十九号尸体发出愤怒嘶叫。

  它脸上的裂口迅速扩张,整颗头颅从中间分开。里面没有大脑,而是一层层贴在一起的身份牌。

  每一张牌上都写着“陈默”。

  裴行舟拔出地面黑钉,鲜血顺着掌心滴落。

  “封门撑不住了。”

  他看向周弥音。

  “带人出去。”

  周弥音点头,抓住陈默的手腕。

  她的左手异常冰冷。

  不像没有温度,更像完全感觉不到温度。

  “跟紧我。”

  她说。

  “无论听见谁叫你,都不要回答。”

  “哪怕是你父亲。”

  陈默被她带向走廊。

  身后,十九号尸体突然停止嘶叫。

  冷藏区安静下来。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默。”

  陈默脚步没有停。

  “儿子。”

  是陈清河。

  不再从镜子里传来。

  而是从冷藏区深处,那具无名男人的身体里发出。

  “别跟他们走。”

  “界线局在骗你。”

  陈默猛地停住。

  周弥音也随之停下。

  她握着陈默手腕的力量明显加重。

  “不要回头。”

  她说道。

  “那不是你父亲。”

  冷柜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你左手腕上本来有一块表。”

  “十二岁那年,你把表摔坏了,怕我骂你,偷偷藏在床下面。”

  “你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带你离开临江。”

  “这些事,别人不可能知道。”

  陈默的身体一点点僵住。

  前两件事,他记得。

  第三件事,他已经忘了。

  正是在第一次使用那种读取死者记忆的能力后,他失去了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可冷柜里的声音知道。

  陈默缓缓转头。

  周弥音突然挡在他面前。

  她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

  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陈默。”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看着我。”

  几乎在同一瞬间,冷柜里的陈清河也开口。

  “陈默,回答爸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来自面前活着的女人。

  一个来自身后已经死去的父亲。

  陈默看着周弥音。

  周弥音也在看着他。

  她刚刚亲口提醒过,听见谁叫名字都不能回答。

  可现在,她自己叫了他的名字。

  周围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裴行舟猛地抬头。

  唐梨脸色骤变。

  罗野握紧破拆锤。

  十九号尸体裂开的头颅里,数百张写着“陈默”的身份牌同时颤动。

  它们在等待。

  等待陈默回答其中任何一个人。

  周弥音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别出声。”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口型重复了三个字。

  陈默终于明白。

  她故意叫他的名字。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十九号尸体是否会把所有呼唤都视为点名。

  现在答案已经出现。

  冷藏区内所有镜子都转向周弥音。

  规则不只是在追逐陈默。

  任何叫出他名字的人,都可能被十九号尸体视为身份提供者。

  十九号尸体缓缓抬手,指向周弥音。

  “姓名来源已确认。”

  墙上的规则重新渗出黑色墨迹。

  第八条开始出现。

  提供姓名者,将代替第十九人归位。

  周弥音脸色微变。

  裴行舟几乎没有犹豫,抬脚将冷藏区大门狠狠踹上。

  门板合拢前,他伸出流血的手掌,重重按在门面中央。

  暗红血液迅速扩散成一枚复杂符号。

  “门关了。”

  他说。

  “八分钟。”

  门后传来十九号尸体猛烈撞击的声音。

  第一下,整面墙都在震动。

  裴行舟的鬓角肉眼可见地多出几根白发。

  第二下,门板中央出现凹陷。

  他右侧颈部的烧伤向下蔓延了一寸,皮肤迅速失去弹性。

  第三下,门框开始变形。

  裴行舟转身看向陈默。

  “现在跑。”

  “八分钟后,无论门后面出来的是谁,都不要回头。”

  陈默看了一眼冷藏区大门。

  门后再次响起陈清河的声音。

  “儿子。”

  “别走。”

  那声音带着痛苦,也带着恐惧。

  像一个被困了七年的人,终于等到唯一能够救他的亲人。

  “陈默,我还活着。”

  门板中央,一只手的轮廓缓缓凸起。

  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

  秒针隔着金属门板,发出清楚的走动声。

  咔哒。

  咔哒。

  陈默死死盯着那块表的轮廓。

  周弥音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向外拖去。

  裴行舟走在最后。

  众人冲过走廊时,冷藏区门后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陈清河的声音也越来越急。

  “陈默!”

  “你忘了我吗?”

  “回头看看爸爸!”

  陈默没有回头。

  但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时,另一道声音从前方黑暗中响起。

  依旧是陈清河。

  却不再来自身后。

  “做得对。”

  “不要相信门里的我。”

  陈默猛地抬头。

  防火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脸藏在阴影里,右手腕戴着同样的老式机械表。

  一个陈清河被关在冷藏区门后。

  另一个陈清河,正站在他们唯一的出口前。

  两个声音同时叫出了陈默的名字。

  “儿子。”

  “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