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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19具尸体

  第十九张推床越过火焰,缓缓驶向陈默。

  它没有人推动。

  四只金属轮子却像拥有自己的意识,在焦黑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床经过那十八具尸体时,坐在两侧的焦尸同时垂下头,动作整齐得像在迎接什么人。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03:15。

  还有两分钟。

  抱住他腰部的老孙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张被烧毁的脸紧贴着陈默胸口,双臂像两根僵硬的铁箍,死死限制着他的动作。

  “躺上去。”

  焦尸张开嘴,黑色灰烬从牙缝中不断落下。

  “只要你躺上去,人就齐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右手握着消防斧,斧柄被汗水浸湿。第十九张推床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三米,床尾那块写着“陈默”的身份牌轻轻晃动。

  十八具尸体同时抬头。

  空洞的眼眶中,逐渐亮起暗红色火光。

  陈默忽然问:“你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抱着他的焦尸动作微微一顿。

  “既然死了,为什么还想回家?”

  这句话像触动了某种禁忌。

  门外的火焰骤然升高,十八具尸体纷纷转动头颅。它们没有看向陈默,而是看向抱住陈默的焦尸。

  焦尸的手臂明显松了一瞬。

  陈默抓住机会,手肘猛地向下撞在对方脊椎上,随后反手抡起消防斧。斧背砸中焦尸侧脸,脆弱的颌骨当场碎裂,半张脸带着黑灰向旁边塌陷。

  焦尸没有流血。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嘶吼,再次向陈默扑来。

  陈默侧身闪过,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焦尸的腿骨早已被大火烧脆,伴随着一声断裂,它整个人失去平衡,撞向迎面驶来的第十九张推床。

  推床突然停住。

  焦尸的上半身正好压在白布上。

  下一秒,白布下面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一双苍白的手从布下伸出,扣住焦尸的肩膀,用力将它拖了进去。

  焦尸疯狂挣扎,十根手指在金属床沿上抓出刺耳声响。它张开已经碎裂的嘴,似乎想要呼救,但白布迅速翻卷而上,将它的脑袋和身体完全包裹。

  推床开始剧烈震动。

  白布下面不断鼓起人形轮廓,时而像老孙,时而又变成一具烧焦尸体。几秒钟后,所有动静突然停止。

  白布重新平整下来。

  床上多了一具尸体。

  陈默看了一眼门外。

  原本坐在火焰中的十八具尸体,现在只剩下十七具。

  “十八号,赵德福。”

  广播中再次响起那道没有感情的女人声音。

  “身份确认错误。”

  “重新核对。”

  最靠近门口的一具焦尸缓缓转头,看向第十九张推床。

  它的颈部挂着一块烧得发黑的金属牌,上面隐约刻着“赵德福”三个字。

  刚才抱住陈默的东西,根本不是老孙。

  也不是赵德福。

  它只是借用了他们的脸。

  陈默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第十九张推床上的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白布从它头上滑落。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被火烧过的焦红皮肤。它坐在推床上,脑袋缓慢转动,最后停在陈默所在的方向。

  没有眼睛,却像能够清楚看见他。

  “发现未登记人员。”

  广播继续说道。

  “请确认姓名。”

  无脸尸体从推床上下来。

  它的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却没有任何重量感。每走一步,周围火焰都会向两侧分开,仿佛连那些火也在害怕它。

  陈默向后退入值班室,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铁床、木桌、搪瓷杯、旧报纸。

  没有第二个出口。

  墙壁另一侧很可能依然是燃烧中的死局,强行破墙未必能离开。门外又有十八具尸体和一个更加危险的无脸人。

  唯一可能的生路,是找出这里的规则。

  从进入异常走廊到现在,广播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逻辑。

  点名。

  登记。

  核对人数。

  前十八具尸体都有姓名,第十九张推床却始终属于“未登记人员”。

  它不是单纯想杀死陈默。

  它需要一个名字。

  准确地说,它需要有人承认自己就是第十九个人。

  陈默看向第十九张推床床尾的身份牌。

  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却没有照片,也没有出生日期。就像某种临时填写的床位卡,而不是完整的身份记录。

  只要他回答,身份也许就会被确认。

  他便会成为真正的第十九具尸体。

  陈默摸了摸左手手腕。

  那里被冷柜尸体抓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冷柜里的男人曾经警告过他,不要让他们知道他醒了。

  这句话或许并不是在提醒陈默装死。

  而是提醒他,不要被这里的东西确认身份。

  无脸尸体已经走到门前。

  它停在距离陈默不足两米的位置,缓缓抬起一只手。

  五根手指没有指甲,末端焦黑,像刚从大火里伸出来。

  广播响起。

  “请确认姓名。”

  陈默保持沉默。

  无脸尸体再向前一步。

  “请确认姓名。”

  陈默仍然没有回答。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03:16。

  一分钟。

  门外十七具尸体同时从推床上站起。

  它们动作缓慢,却已经完全堵死了所有退路。火焰从它们脚边蔓延进房间,墙纸迅速卷曲,天花板开始滴落滚烫的黑色液体。

  陈默忽然抬头问:“如果我没有名字呢?”

  广播沉默了。

  无脸尸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未登记人员必须确认姓名。”

  “我不记得。”

  陈默说得很平静。

  他不确定欺骗是否有效。

  但这片死局的规则显然与身份和记忆有关。既然第十九个人没有被记录,那么“忘记姓名”本身,也许就是一种合理状态。

  广播发出一阵嘈杂电流声。

  “未登记人员……”

  “无姓名……”

  “无法归档……”

  无脸尸体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它那张平滑的脸上突然鼓起一个小包,像有某种东西正在皮肤下缓慢游动。

  先是一只眼睛的轮廓。

  随后是鼻梁和嘴唇。

  一张属于老孙的脸短暂浮现,又迅速融化。

  紧接着变成老赵。

  再然后,是一个陌生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无数张脸在它头部轮流出现。

  它一直在借别人的脸。

  因为它没有自己的身份。

  陈默握紧消防斧,终于明白了冷柜中那具尸体为什么会提前出现。

  那个男人很可能也是当年长宁医院的死者之一。

  他通过某种方式逃离了点名,却始终没有摆脱第十九具尸体的追赶。直到今晚,他把这个死局带进殡仪馆,也将写着陈默名字的身份牌带了进来。

  问题是,他为什么知道陈默会在这里?

  陈默没有时间继续思考。

  广播中的杂音越来越强烈。

  “无姓名人员无法归档。”

  “启动临时身份匹配。”

  值班室里的灯突然亮起。

  惨白灯光从头顶落下,墙面上的影子瞬间被拉长。

  陈默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

  无脸尸体没有影子。

  门外那十七具焦尸也没有。

  整个死局中,只有陈默的脚下存在一道完整影子。

  无脸尸体缓缓低下头。

  它看向陈默的影子。

  随后,那张不断变化的脸终于停止蠕动。

  五官一点点从焦红皮肤下浮现。

  眉骨、鼻梁、嘴唇、眼睛。

  陈默看着它,瞳孔骤然收紧。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

  不是现在的陈默。

  而是一个更年轻的他。

  大约十七岁,脸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感,左侧额头带着一道血痕,头发被火焰烧焦了一半。

  那正是七年前长宁医院失火时的陈默。

  “匹配成功。”

  广播中的女人说道。

  “临时姓名:陈默。”

  无脸尸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死灰。

  “找到你了。”

  它说出的声音,也与陈默一模一样。

  下一瞬,无脸尸体冲进房间。

  它的速度远超那些焦尸,几乎眨眼间便来到陈默面前。焦黑手指直奔他的喉咙,指尖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灼痛。

  陈默向侧面翻滚,消防斧横扫而出。

  锋利斧刃砍进无脸尸体腰部。

  没有鲜血。

  斧刃像劈进一团湿透的布料,发出令人不适的黏滞声。无脸尸体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身体忽然从中间裂开。

  裂口里没有内脏。

  只有一张张重叠的人脸。

  那些脸挤在它的身体里,嘴巴同时张开,发出无声尖叫。

  陈默想要拔出斧头,无脸尸体却突然合拢身体,将斧刃死死夹住。

  它抓住消防斧,用力一扯。

  陈默连人带斧被拽向前方。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那张属于少年陈默的脸贴到他面前,嘴角一点点上扬。

  “你为什么还活着?”

  声音很轻。

  却让陈默心里猛地一沉。

  它不是在询问。

  更像是在质问一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

  陈默松开消防斧,抬膝撞向无脸尸体腹部。对方身体向后弯曲,他借势抓住床边搪瓷杯,将杯中残留的水泼向墙上的电源插座。

  插座已经被火焰烧得开裂。

  水落下的瞬间,电流爆出刺眼白光。

  整个值班室骤然陷入黑暗。

  陈默没有停留,凭借刚才记下的位置撞开房门,从第十九张推床旁边冲了出去。

  十七具焦尸同时伸手抓他。

  陈默侧身避开第一只手,肩膀却被第二具尸体划开一道伤口。焦黑指甲撕破衣服,血液立刻流了出来。

  鲜血滴落在地。

  周围所有尸体突然停住。

  它们低头看向那滴血。

  火场中的广播也出现片刻卡顿。

  陈默意识到,这些尸体并不是因为看见他才追赶。

  它们依靠姓名和身份进行判断。

  血液,或许能让它们确认活人的存在。

  第十九张推床上的身份牌开始疯狂晃动。

  姓名一栏的“陈默”两个字逐渐变红,像是刚被鲜血重新书写。

  “身份确认中。”

  广播说道。

  陈默冲向走廊另一端。

  他没有沿着那些焦尸之间的空隙逃跑,而是直接撞向最近的一张推床。推床被他撞偏,金属轮子卡进地面裂缝,坐在上面的尸体失去平衡,摔进旁边火焰。

  其他推床的排列随之被打乱。

  广播立刻发出警告。

  “床位顺序错误。”

  “请恢复登记顺序。”

  十七具焦尸放弃追赶陈默,转而开始移动推床。

  它们必须维持当年的死亡顺序。

  这是规则。

  只要规则仍然存在,它们就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陈默抓住这几秒钟,迅速跑回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房门在身后接连关闭。

  01、02、03……

  门牌数字迅速闪过。

  陈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第十九具尸体一定还在后面。

  消防斧丢在值班室,手机时间已经走到03:16:47。

  十三秒。

  走廊开始扭曲。

  两侧墙面像被高温融化,白色墙皮不断脱落,露出长宁医院烧毁后的焦黑结构。天花板上垂下一根根电线,火星落在陈默肩头和头发上。

  远处冷藏区的灯光终于出现。

  陈默全力冲过去。

  身后传来与他完全相同的脚步声。

  无论陈默跑多快,那脚步始终与他保持同样的节奏。

  左脚。

  右脚。

  甚至连呼吸声都一模一样。

  03:16:54。

  还有六秒。

  冷藏区门口近在眼前。

  陈默跨过门槛,用身体撞向冷藏区大门。金属门在惯性下迅速合拢,却在只剩下一条缝隙时被一只苍白的手挡住。

  第十九具尸体站在门外。

  它顶着少年陈默的脸,隔着缝隙看着他。

  “你逃不掉。”

  陈默双手压住门,咬紧牙关。

  对方的力量越来越大。

  门缝一点点扩大。

  03:16:57。

  三秒。

  陈默忽然松手。

  第十九具尸体失去支撑,猛地撞进冷藏区。

  陈默顺势侧身,抓起登记台上的金属托盘,狠狠砸向墙面上的总电源开关。

  开关断裂。

  冷藏区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03:16:59。

  黑暗降临。

  墙上时钟最后发出一声清脆跳动。

  03:17。

  一切声音消失了。

  没有广播,没有脚步,也没有火焰燃烧。

  陈默站在黑暗里,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死。

  十几秒后,应急灯缓慢亮起。

  冷藏区恢复原本模样。

  走廊长度正常,墙上没有任何烧灼痕迹。值班室、医院走廊和那些排成两列的焦尸全部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幻觉。

  陈默低头看向手机。

  03:18。

  那张写着死亡时间的身份牌没有兑现。

  或者说,陈默通过某种方式避开了它。

  他没有放松警惕。

  三排七号冷柜仍然开着。

  那具由老赵送来的男性遗体平躺在里面,眼睛闭合,胸口和衣服都没有变化。

  身份牌也还挂在它的手腕上。

  陈默走过去,将牌子翻开。

  姓名一栏已经空白。

  死亡时间也变成一片模糊墨迹。

  只有性别仍然写着男。

  陈默伸手摸向遗体颈部。

  冰冷,没有脉搏。

  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它无关。

  可当陈默准备收回手时,男人的右手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抓住他。

  而是慢慢张开手掌。

  掌心里藏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钥匙表面被烧得发黑,尾部刻着一个数字。

  19。

  陈默取出钥匙。

  男人的手重新垂落。

  冷藏区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默!”

  老孙从走廊尽头跑来。

  他脸色苍白,门卫制服完好无损,脸上没有烧伤,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你跑哪儿去了?”老孙扶着门框喘气,“我在门卫室叫你半天,你怎么不回话?”

  陈默看着他。

  “你记得老赵吗?”

  “当然记得。”老孙愣了一下,“他不是刚把遗体送来吗?”

  “他人呢?”

  “不知道。我刚才去后门看了,车还在,人不见了。”

  “你有没有说过‘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老孙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谁跟你说这句话的?”

  “你。”

  “我没说过。”

  老孙下意识看向冷柜,嘴唇微微发抖。

  陈默察觉到他的反应。

  “你知道这句话?”

  老孙沉默了很久。

  “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以后,馆里负责清点遗体的人,就是这么上报的。”

  “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少。”

  “可我记得很清楚。”老孙声音越来越低,“那天运回来的,明明是十九具尸体。”

  陈默握紧掌心里的铜钥匙。

  “第十九具尸体呢?”

  “丢了。”

  “尸体也会丢?”

  “所有人都说没有第十九具。”老孙看着他,“登记表上没有,监控里没有,冷柜使用记录里也没有。可第二天早上,我打扫冷藏区时,发现三排七号柜是开着的。”

  陈默回头看向眼前的冷柜。

  正是三排七号。

  “里面有东西吗?”

  “没有尸体。”老孙摇头,“只有一张被烧了一半的照片。”

  “什么照片?”

  老孙喉结动了动。

  “一个男孩站在长宁医院门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陈默没有催促。

  老孙盯着他看了许久,像在努力将现在的陈默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它说……”

  “第十九个人已经醒了。”

  冷藏区里忽然响起轮子滚动的声音。

  陈默和老孙同时转头。

  靠墙的第一排冷柜,最下方一扇柜门自己弹开。

  一只金属托盘缓缓滑出。

  托盘上盖着白布。

  紧接着,第二扇冷柜开启。

  第三扇。

  第四扇。

  柜门接二连三地弹开,一张张托盘从黑暗中自行滑出。原本应该空着的冷柜,此刻每一个里面都躺着一具尸体。

  老孙脸色惨白。

  “今晚馆里没有这么多遗体。”

  十八张托盘整齐排列。

  每一具尸体都盖着相同的白布。

  陈默缓缓转头,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

  十八。

  三排七号柜里的无名男人,不在这十八具尸体之中。

  算上他,正好十九具。

  老孙后退一步。

  “不能掀。”

  “为什么?”

  “七年前,最后一张托盘出现时,也有人掀过白布。”

  “他看到了什么?”

  老孙没有回答。

  第十九具尸体的白布自己动了。

  不是三排七号柜里的男人。

  而是十八张托盘中,位于最后方的那一具。

  白布下面缓慢鼓起。

  尸体坐了起来。

  陈默握紧那把刻着“19”的钥匙,走向最后一张托盘。

  老孙想拉住他,却被陈默避开。

  “别过去。”

  “它已经知道我的名字。”

  陈默站在托盘前。

  “躲没有用。”

  白布下面的人没有攻击。

  它只是保持坐姿,头颅低垂,像在等待陈默亲手揭开答案。

  陈默伸出手,捏住白布边缘。

  他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先看向尸体手腕。

  那里没有身份牌。

  只有一道环形烧伤。

  伤口的位置,与陈默左手腕上经常下意识触碰的地方完全相同。

  陈默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具没有脸的尸体。

  它的五官像被人为削掉,只剩下一片平整苍白的皮肤。胸前穿着七年前长宁康复医院的病号服,衣服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编号。

  十九。

  陈默的目光向下移动。

  尸体右手握着一面烧裂的小镜子。

  镜面正对着它的脸。

  陈默从镜中看见的,却不是一张空白面孔。

  镜子里,那具尸体有完整五官。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苍白的肤色。

  那是陈默自己的脸。

  镜中的“陈默”缓缓睁开眼睛。

  他隔着破碎镜面看向真正的陈默,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终于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