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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曲辕犁下地

  铜锅里的白气往上飘。

  李辰隔着水汽,看着长孙无忌那张僵住的笑脸。

  “晚上睡不着?”长孙无忌重复了一句。嘴角的横肉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李辰放下擦手的白毛巾。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老程看的是自己,是程家。”李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看的,是长孙家。但长孙家,绑着父皇,绑着母后。绑着大唐的根基。”

  长孙无忌没接话。

  他抱着紫檀木匣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你是个聪明人。”李辰看着他。

  “有些事,不知道,按部就班往前走,知道了,你想改,一动念头,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份因果,你承受得起?”

  长孙无忌沉默。

  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

  红油溅在铜沿上。

  他低头看怀里的木匣,那里面是他的命,他本想用命换个底牌。

  “若原有未来,长孙家大难临头呢?”他声音发涩。

  “那你现在知道了,马上跑去造反?还是去杀人?”李辰反问。

  一句话,把长孙无忌钉在原地。

  是啊。

  知道了又怎样。

  若牵连帝后,牵连太子,他还能把这些人都杀了不成?

  长孙无忌闭上眼。

  眼皮剧烈颤动。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睁开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说得对。”长孙无忌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臣,孟浪了。”

  他没再提开天书的事。

  抱着木匣,转身。

  顺着原路,慢慢没入黑暗里。

  步子迈得有些沉,背影显出几分萧瑟。

  李辰看着他离开。

  夹起一块烫熟的羊肉,丢进嘴里嚼了嚼。

  ……

  积雪化了。

  渭水河畔的柳条抽出嫩绿的芽苞。

  春风一吹,泥土的腥气盖住了长安城的脂粉味。

  春耕,要开始了。

  秦王府,东偏院。

  “砰!砰!”

  打铁的锤声连着响了半个月。

  李泰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推开房门,手里拎着一把刚组装好的曲辕犁。

  他身上的紫袍全是油污和铁锈,脸上沾满黑灰,但他咧着嘴,笑得像个疯子。

  “成了。”他冲着院子里的崔婉清晃了晃手里的家伙,“第一批,三万把。底肥一万石。”

  崔婉清穿一身青色劲装。干练利落。

  她伸手接过曲辕犁。上手一掂。

  “这么轻?”她脱口而出。

  “轻,但硬。”李泰拍拍那块泛着幽光的铁铧,“高炉炼出来的钢。崩不坏。”

  崔婉清点头。转身招手。

  院门外,崔家的车队早就排成长龙。青衣伙计们涌进来,搬货,装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出,长安西市。

  清河崔氏的农具铺子,门板刚卸下。

  外头早就挤满了人。

  全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农汉。

  手里死死攥着麻绳串起来的铜板。

  “真卖五十文?”一个老农踮着脚往里望。

  “五十文!连犁带一袋底肥!”伙计敲着铜锣,“魏王殿下改的图纸!清河崔氏督造!不讲价,不加价!排好队,一家限购一把!”

  人群炸了。

  往年一把生铁直辕犁,少说几百文。咬牙买回去,铁片还脆。

  老农哆嗦着掏出钱,换出一把曲辕犁。

  他摸着那弯曲的木辕,心里发虚。

  “这弯弯扭扭的,能使得上劲?”

  “您下地试试不就知道了!”伙计扯着嗓子喊。

  ……

  城外三十里。

  范阳卢氏的皇庄外围。

  卢府管事卢贵,穿着绸缎夹袄,站在田埂上。

  手里捧着个厚厚的账本,嘴里叼着根草棍。

  他在算账。

  “今年春旱。地硬。翻地慢。”卢贵吐掉草棍,“告诉底下的佃户,租子加半成。谁家牛不够,借府里的牛,一天十文。”

  旁边的小厮点头哈腰地记下。

  不远处的地里,几十个农汉正光着膀子拉直辕犁。

  前头两头健牛喘着粗气。

  三个汉子在后头死死压着犁把,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慢吞吞的!没吃饭啊!”卢贵扯着嗓子骂。

  就在这时,隔壁属于清河崔氏佃田的地头,走来一个人。

  是老孙头。

  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

  手里牵着一头掉毛的老黄牛。

  肩膀上扛着把新买的曲辕犁。

  卢贵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老孙头,你儿子被抽去服徭役了。就凭你这把老骨头,外加一头快死的牛。这十亩地,你翻到秋天去?”

  老孙头没理他。

  他走到田头,把曲辕犁放下。

  套上牛套。

  老黄牛低头啃了口干草。

  老孙头双手握住犁把。

  深吸一口气。

  手里细细的竹条一挥。

  “驾!”

  老黄牛往前一迈步。

  “嗤——”

  一声脆响。

  那块幽黑的钢铧,像切豆腐一样,毫不阻滞地切进冷硬的土层。

  弯曲的犁辕改变了吃力点。

  老孙头根本没死命往下压。

  他只是稳稳扶着把手。

  黑色的泥土顺着犁壁,像水波一样朝两边翻滚开来。

  牛走。

  土翻。

  速度快得出奇。

  卢贵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他瞪大眼睛。

  看着老孙头一个人,牵着一头瘦牛,在田里走得飞快。

  到了田垄尽头。

  需要调头。

  往常直辕犁掉头,得三个汉子把整个木架子抬起来,累得半死。

  老孙头只是手腕一转。

  曲辕犁前端的木盘骨碌一转。牛一拐弯,犁头轻巧地画了个半圆。直接切入下一垄。

  “唰——”

  又是笔直的一溜翻土。

  卢贵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日头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

  半天时间。

  老孙头一个人,把三亩地翻得平平整整。土块碎裂,深浅一致。

  他停下牛。

  拿起挂在牛角上的水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水。

  胸膛起伏平缓,气都没怎么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