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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破局之法

  省城南门,清风茶楼。

  这茶楼不大,只两层,门脸也素净,木匾上的“清风“二字还是前朝遗墨。林远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又把袖中那张烫金请帖捏了捏。

  请帖是今早送到的。

  字不多,只一行——“申时,清风茶楼二楼,苏念。“

  林远提步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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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已经在座。

  她穿一身素色长裙,发挽在脑后,只一支素银簪压着。面容清冷,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即便隔着半间屋子,也能看出那种常年跑外勤的人才会有的利落。

  她手边一盏茶已经见底,却半点不显焦躁——倒像是一位早已料到对方会准时赴约的人。

  林远走近,抱拳行了一礼:“苏姑娘,久等。“

  苏念抬眼,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片刻,既不寒暄,也不客套,只淡淡道了一声“坐“。

  林远依言落座。

  她开门见山:“林远,我是器修会的联络人苏念。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桩合作。“

  林远没有接话,只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浮沫。

  苏念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信封,推到林远面前。

  “打开看看。“

  林远将信封拆开,里面是三张薄薄的纸,纸上列着几行蝇头小楷——

  第一家,是青溪镇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三家古玩铺,自即日起,断绝与聚宝斋的一切往来;

  第二家,是省城南门、东门两处大档口,自即日起,拒收聚宝斋转手的任何货品;

  第三家,则是几位原本打算八月底来聚宝斋“看货“的中部藏家,均临时改了行程。

  林远将三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不见半分异动,只把纸轻轻叠好,放回信封。

  “三路封杀。“他平静道,“叶家的手,伸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苏念看着他,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换作旁人,看到这三张纸,多半要拍桌子。她面前的这位年轻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器修会能给我什么?“林远抬眼。

  “两件。“苏念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件——我们手里有一条隐秘的货源,直通关中、河洛几处老窑口。镇店之宝、压箱底的好货,都能从这条线走。你只要出得起价钱,月月有货。“

  “第二件——叶家这次动手,最忌讳的不是别人,正是'器修会'二字。你只要点头入我器修会,叶家便要掂量掂量,再动手是不是会引出更大的麻烦。“

  林远沉吟片刻。

  “入器修会有什么条件?“

  “三桩。“苏念的语气仍旧清冷,“其一,不可把器修会内情外泄;其二,每年须为器修会鉴宝三次,尽义务;其三,器修会有难,不得袖手。“

  “其三,具体怎么讲?“

  “如今说还为时过早。“苏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真到了那一步,你自会知道。“

  林远抬眼,直视她的眼睛。

  “容我考虑一夜。“

  苏念并不意外,只点头:“可以。明日午时之前,给我答复。“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牌,推到林远面前。

  木牌只一寸见方,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器“字,背面则是一串极细的暗纹。

  “这是器修会信物。“苏念道,“若你考虑好了,明日午时凭此木牌,来省城南门外那家'老孙茶庄',自有人接你入会。“

  “若是不入呢?“

  “若是不入——“苏念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寡淡,“这木牌,你只当是今日未曾见过。“

  她起身,素色长裙轻轻一摆,已经走下了楼梯。

  林远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木牌之上。

  “器“字古朴,刀法老辣,绝非凡品。

  而那串暗纹,林远试探着用异能一触——

  暗纹之中,竟隐隐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光,一闪即逝。

  这木牌,竟是一件“认主“之器。

  ——若非器修会中人,即便拿了这木牌,日后也难逃器修会的追查。

  林远将木牌收入袖中,起身下楼。

  茶楼外,夜色初临,街上已点起三三两两的纸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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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子时刚过。

  林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独自出了旅馆,穿过青溪镇外那条长满芦苇的河堤,直往镇西三里外那片破败的瓦房群走去。

  那里叫“鬼市“。

  所谓鬼市,本是民间自发形成的一处旧货集散地。每逢子时开市,卯时即散,借着夜色遮掩,不论是偷来的、盗掘的、还是家里揭不开锅拿出来换钱的旧物,皆可在此摆摊交易。

  林远走进那条狭长的巷子,两侧皆是矮棚,棚下一盏盏油灯昏黄,光焰摇摇晃晃。

  油灯之下的鬼市,与白日里的集镇全然不同——

  没有吆喝声,没有讨价还价,连摊主之间也都极少搭话。每个摊前都垂着一方黑布,买主若不主动掀开,便看不清摊上摆的是什么。

  摊主们也都裹得严严实实,有戴斗笠的,有蒙面巾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过客。

  林远不敢动用异能,只先一路观察——

  左手边第一个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胡子拉碴,身前摆着几只破碗、一只缺了耳的铜香炉、半本发黄的旧书。老头见林远走近,只把眼皮一翻,并不招呼;

  再过去一摊,是个蒙着面纱的中年妇人,身前只一块青布,布上卧着两把锈迹斑斑的铜钱和一只灰扑扑的瓷枕。妇人身形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第三个摊最大,摊主是个独眼汉子,操着一口北方口音,身前摆着十几件大大小小的物件,有玉、有铜、有瓷、也有几块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石板。独眼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在江湖上走的人物。

  再过去,是一处专门收旧书的摊,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弱书生,身前只几本线装书、几卷发黄的卷轴,外加一只缺了盖的青花罐子。

  林远一路慢慢走过去。

  他用异能极轻、极浅地扫过每一件物件,又刻意压制住灵气的波动,免得被有心人察觉。

  绝大多数物件,要么没有半点灵光,要么灵光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这些,要么是寻常仿品,要么是“死器“。其中有一两件,灵光虽淡,却暗藏戾气,显然是来路不正的“凶器“,林远只装作未见,默默走开。

  直到他走到那独眼汉子的摊位前。

  一只小碗。

  那碗极不起眼,半埋在一堆旧铜钱之下,釉色发灰,口径不过三寸,碗沿还有一道细细的冲线。

  可那灵光——

  林远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那灵光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色泽温润,流转之间竟隐隐有金线游动——

  林远心头一震。

  ——竟是灵器级别。

  甚至,比他在鉴宝会上看到的那只大明官窑瓷碗还要更胜一筹。

  ——钧窑。

  这是一件宋元时期的钧窑小碗。

  林远在心中暗道:“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林远没有立刻伸手,只抬眼问那独眼汉子:“老板,这堆铜钱,打包多少钱?“

  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见他一身灰布短打、毫不起眼,便随口道:“五百。“

  “碗也一起?“

  “一起五百。“

  “成。“

  林远数出五张百元钞,那汉子接过去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头弹了弹钞面,这才把一堆旧物推到了林远面前。

  “小子,五百块钱买我这一堆,算你占了大便宜。“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下回再来,记得带点好货,我这里可不收破烂。“

  林远并未搭话,只把碗与铜钱一道拢进布袋。

  走出两步,他又在隔壁那瘦削老头的摊位前停下。

  “老板,这半本旧书,多少钱?“

  瘦削老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抬眼道:“八十。“

  “成。“

  林远付了钱,将那半本旧书也收入布袋。

  那半本旧书里,灵光极淡,却隐隐有一丝古意——细辨之下,竟是一册清代的鉴宝手札,字迹工整,内中所载,皆是各代名窑辨伪要诀。

  书皮虽已磨损,看不清全名,只余“鉴古“两个半字,可内中字迹,林远愈看愈是眼熟。

  他心中微动,却并不表露,只将两件东西收进背上的旧布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鬼市。

  他攥紧布袋,只觉指尖微微发热。

  ——这一夜,收获远超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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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口,他脚步一顿。

  有人跟着他。

  林远装作浑然不觉,只把脚步放慢,顺着河堤往一处更僻静的巷子拐了进去。

  身后那脚步声也跟了上来,却比林远预想中更急——显然,跟踪者并不擅长隐匿行迹。

  林远在一处拐角前停下,转身,负手而立。

  来人被这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空,跌了个踉跄。

  林远定睛一看,忍不住轻轻“哦“了一声。

  来人,正是钱三。

  这位钱三,乃青溪镇上有名的“地头蛇“,平日里欺软怕硬,见着阔气的便上前逢迎,见着落魄的便上去踩两脚。前几章里,他先是在叶家手下当过跑腿,又几次三番对林远出言不逊。

  此刻,这位钱三满脸堆笑,凑上前来:“林老板,误会误会,叶家让我盯着你,我只是……“

  林远不等他说完,只把袖中那只小巧的手机取出,翻到拨号键。

  “你……你做什么?“钱三脸色一变。

  “报警。“林**静道,“有人自今日子时起,一路尾随我,意图不明。我以'寻衅滋事'的名义,先把你扣下再说。“

  “你敢!“钱三又惊又怒,“叶家——“

  “叶家?“林远将那两个字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眼中一片漠然,“叶家让你盯着我,你便盯;我报警,你便乖乖去警局,做一回证人。“

  “至于你回去之后,如何向叶家交代——“

  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那是你钱三自己的事。“

  钱三脸色惨白,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林远已拨通了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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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辆警车自镇中驶来,将钱三带走。

  林远并未亲赴警局,只把那只钧窑小碗和那半本清代手札,妥妥帖帖地收在布袋里,独自走回了聚宝斋。

  夜色已深,街巷寂然。

  聚宝斋后院的灯,还亮着。

  林远推门而入,将那只钧窑小碗与那半本清代手札,轻轻放在柜上。

  他先取过那只小碗,就着一盏油灯细细端详。

  釉色温润,器形规整,圈足内隐约可见一处“奉华“小字款——

  这正是宋元钧窑中,极罕见的一类“奉华款“小碗。

  按那半本手札所载,此类小碗当年是专供宫中“奉华“殿御用,流传至今者,百不存一。

  林远将小碗轻轻放下,又取过那半本手札翻了几页。

  手札中,有几段正是记录外公当年遍访各窑、逐件辨伪的心得——

  笔迹工整,墨色已淡,却与林远记忆中外公的手书,如出一辙。

  林远在心中轻声道:“外公,这本手札,我会替您继续写下去。“

  ——这本手札,原是外公之物。

  不知何时流落至鬼市,今日竟又被林远寻回。

  林远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他心中已有计较——

  钧窑小碗可作为镇店之宝,稳住客源;

  清代手札可印证外公当年的鉴宝心得,日后若再遇类似器物,便能多一份凭据;

  而那钱三今日被带去警局,叶家必然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这,便是他破局的第一步。

  林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街灯已熄,远处叶家铺子的方向,仍有几盏灯明灭不定。

  “他们怕的,不是聚宝斋——“

  林远轻轻开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我这双眼睛。“

  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之色。

  叶家越是打压,越说明他这条路走对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破局的第一步。

  三日之期,还剩一日。

  下一仗,他会如何应对——

  他低头,指尖在玉佩的温润边缘轻轻抚过,轻声道:

  “外公,您看着。“

  窗外,夜色更深。

  (第 10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