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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算算他们能赔多久

  窗外,大雪越下越急。

  细密的雪粒被北风卷起,一阵阵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轻响。

  会馆内,铜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蒸得人脸颊发烫。

  方才还因为流民砖场而心生不安的十七位掌柜,如今又重新坐回长桌两侧。

  有人拨着算盘,算十七家一同降价,要赔进去多少银子。有人端着茶盏,商量这价还能再往下压几成。

  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流民营撑不下去,窑工四散,谢珩那本章程成了废纸以后,到底该开多少银子,才能把孙老六重新请回来。

  一个瘸了腿的老匠人罢了,从前能替他们烧砖,以后自然也能。

  至于今日受的那点气……等人没了退路,总会低头。

  卢正山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议论,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沫,仿佛已经看见,一个月后,流民营砖窑熄火,那些刚被工部登记入册的窑工领不到工钱。最后,只能重新排在粥棚外,伸手等朝廷施舍。

  至于谢珩,终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贡士。有几分小聪明,却未必懂生意场上的规矩。

  这京城的砖价,从来不是工部说了算,更不是几百个流民说了算,而是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会馆后巷,一名卖炭的汉子推着空车,慢悠悠经过。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

  与此同时,流民营。夜色已经彻底落下,白日里热闹的砖场,此刻只剩窑火还在燃烧。

  陆停抱着名册,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左手翻旧工册,右手提笔,嘴里还念念有词,“王大山,入窑五日,制坯七百六十二块,坏砖……”

  他抬起头,“你坏了多少?”

  站在桌前的壮汉挠了挠头,“没多少。”

  陆停低头翻了一页,“六十三。”

  “……”

  “这叫没多少?”

  王大山一脸心虚,“后来不是越来越少了吗?前两日,一天坏二十。昨日,只坏三块。”

  陆停想了想,认真记下一行,“进步快。”

  王大山眼睛一亮,“那我能进第一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才干五天。”陆停头也没抬,“后头还有干七天的。”

  “……”王大山垂头丧气走了。

  下一个人立刻凑上来,“陆先生,我认识谢公子。”

  陆停抬头,“营里四千多人,谁不认识?”

  “我还给谢公子抬过桌子。”

  “哦。”

  “能不能……”

  “不能。”陆停把笔往桌上一搁,“谢兄说了,看工册。抬桌子不算烧砖。”

  那人还不死心,“我抬得可稳了。”

  陆停面无表情,“那以后工部若招抬桌子的,我第一个记你。”

  木棚外,排队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谢昭披着一件青色斗篷,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陆停做事,比她预想得更好。他嘴上抠,心里却有一杆秤。谁干得多,谁进步快,谁偷过懒,他都记得。

  孙老六拄着木棍,从窑口那边一瘸一拐走来,“你还真打算让那穷书生管名册?”

  谢昭看他一眼,“孙师傅觉得不行?”

  孙老六哼了一声,“人是抠了点,心不偏。勉强能用。”

  话音刚落,木棚里便传来陆停的声音,“孙师傅!您今日看窑,多领了半张饼,我记账了!”

  孙老六脚下一顿,胡子瞬间翘了起来,“什么叫多领?那半张是灶房大娘硬塞给老子的!”

  陆停头也不抬,“那也得记。”

  孙老六木棍往雪地里重重一杵,转身便要过去,“老子今天非撕了你那本破账!”

  谢昭伸手拦住他,“孙师傅。您腿慢,追不上。”

  孙老六:“……”

  他看了看木棚里那个头也不抬的穷书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瘸腿。

  半晌,他冷笑一声,“不追,老子守门口。他总有出来的时候。”

  谢昭没忍住,低头笑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营外快步而来。是裴砚留在外面的暗探。

  那人走到谢昭面前,低声道:“谢公子。城里十七家砖行,方才在南市会馆议事。”

  “明日起,青砖统一降价。每千块,五两八钱。”

  孙老六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五两八?”他眉头一皱,“这价,他们自己都得赔。”

  暗探点头,“他们想用低价,把流民营拖垮。”

  旁边几个窑工听见动静,脸色也跟着变了。有人忍不住问:“那咱们的砖……是不是卖不出去了?”

  夜风卷着雪花吹进砖场,方才还热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孙老六握紧木棍,脸色越来越沉,“这帮王八羔子,平日里一块砖恨不得卖出金子的价。如今看咱们能烧了,倒舍得赔钱了。”

  他转头看向谢昭,“谢公子,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谢昭身上。谢昭却没有半点慌乱,她甚至笑了,“五两八?”

  暗探一愣,“是。”

  谢昭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雪,“这么便宜,那可太好了。”

  众人:“……”

  孙老六愣了半天,“好?咱们的砖都要卖不出去了。好在哪?”

  谢昭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京城,唇角一点点扬起,“工部不是缺砖吗?如今有人愿意赔着银子,替朝廷供砖。”

  她轻轻一笑,“这种好事。咱们当然得成全。”

  风雪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而谢昭已经转过身,“陆停。”

  木棚里立即探出一个脑袋,“谢兄?”

  “先别登记了,去把算盘拿来。”

  陆停眼睛一亮,“算谁的钱?”

  谢昭笑了,“算算十七家砖行,能赔多久。”

  谢昭话音落下,木棚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陆停抱着账册,“嗖”地一下钻了出来。方才让他放下登记名册时,他还有些舍不得。

  如今一听要算别人亏多少银子,整个人像是忽然有了精神。

  “谢兄。算盘在灶房。”

  谢昭挑眉,“算盘为何在灶房?”

  陆停理直气壮,“前两日灶房大娘说,营里四千多人,每日多抓一把米,一个月便要多吃几十石粮,让我替她算清楚。”

  “算完以后呢?”

  “她少抓了半把。”

  “……”

  孙老六拄着木棍站在旁边,闻言冷笑一声,“怪不得这两日的粥越来越稀。”

  陆停神色一正,“孙师傅,这话不能乱说。灶房大娘只是听取了我的节粮之策。再说,粥稀不稀,要看碗底。”

  孙老六眼皮一跳,“啥意思?”

  陆停认真道:“能照见脸,才叫稀。”

  “……”孙老六木棍往雪地里一杵,“老子现在就想让你照见祖宗!”

  陆停抱着册子,熟练地往谢昭身后一躲,“谢兄。孙师傅又恼羞成怒。”

  谢昭抬手按了按眉心,“去拿算盘。”

  “好。”陆停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过头,“谢兄。算十七家的账,要不要另收工钱?”

  谢昭看着他,“你猜。”

  陆停沉默片刻,神色忽然变得肃穆,“我忽然觉得。替朝廷分忧,是读书人的本分。”

  说完,抱着账册跑得比谁都快。

  孙老六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这小子读没读过多少圣贤书,老子不知道。”

  “但见钱使舵这门本事,倒是学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