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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京城的砖价,谁说了算

  “工部……要自己养窑工了。”

  冯掌柜这一句话落下,会馆里原本还算热闹的说笑声,瞬间没了。

  屋外风雪拍窗,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十几位砖行掌柜围坐在长桌两侧,有人手里还端着茶,有人正低头拨算盘。如今,全都抬起了头。

  坐在上首的卢正山缓缓放下茶盏,“你再说一遍。”

  冯掌柜一路从流民营赶回来,靴子上全是雪泥,额角却冒着一层冷汗。

  他咽了咽唾沫,“工部验过了。流民营烧出来的砖,合格。”

  靠在窗边的一位掌柜立刻冷笑出声,“合格又如何?一个破窑,能烧几块砖?工部一年要用多少青砖,诸位心里没数?就凭一群逃荒过来的泥腿子,也想抢咱们的生意?”

  话音落下,桌旁不少人跟着笑了。

  可冯掌柜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不是一座窑。”

  “什么意思?”

  “谢珩把孙老六几十年的烧砖经验,全写进了一本册子。”冯掌柜声音发紧,“选土多少,和泥多久,砖坯多大,晾几日,什么时候封窑,什么时候添柴,连出窑以后怎么验砖,都写得清清楚楚。”

  笑声没了,有人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

  “手艺还能写进册子?荒唐!烧砖靠的是经验!光看几页纸,就能烧出砖?”

  冯掌柜苦笑,“我原本也这么想。可工部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验了,尺寸一样,敲起来声清,砸开以后,里外火色也匀。”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卢正山眯起眼,“孙老六呢?”

  “还在流民营。”

  “你没找他?”

  “找了。”提起这件事,冯掌柜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给他开了三倍工钱,让他去我的窑场。”

  “他怎么说?”

  冯掌柜沉默片刻,“他说……”

  “说什么?”

  “他说,老子腿是瘸了,不是腰折了。”

  “……”桌旁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冯掌柜脸色发黑,“后来我又说,只要他肯走,宅子、银子,都可以谈。他便问我,以前他替砖行烧砖,一年累死累活,为什么没人给他宅子。

  “如今他的手艺写进了工部的册子,我反倒肯给了。”冯掌柜顿了顿,“然后,他拿木棍把我赶出来了。”

  会馆里静了一瞬。下一刻,一个圆脸掌柜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冯,你连个瘸腿老头都没抢回来?”

  冯掌柜猛地转头,“你行,你去!”

  “……”圆脸掌柜低头喝茶,不说话了。

  卢万山却没有笑。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工部只是收了章程?”

  “不是。”冯掌柜抬起头,“工部还从砖场里选了五十名窑工。登记造册,列入营缮司雇工名册,按工部工价发银。”

  啪!不知道是谁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瓷滚了一地。

  所有人脸上的轻视,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工部收砖,不可怕。工部收走一本烧砖的册子,也未必有多可怕。

  可工部开始自己养窑工……那便不一样了。

  从前,工部每年修宫室、补城墙、筑官署。要砖,便只能找他们。

  砖价涨了,工部得认。交货慢了,工部得等。就算砖里掺了几块次品,工部的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整个京城能大批供砖的窑场,全在他们手里。

  可若工部有了自己的窑工。今日五十,明日一百,后日……谁知道会有多少?

  有人终于坐不住了,“不能让他们继续烧!”

  “对!流民营一旦扩窑,咱们这些年攒下的窑场,还有什么用?”

  “卢会首,这事不能等!”

  声音越来越乱。有人提议,立刻去工部找关系。有人说,请御史上奏,流民无籍,不能参与官造。

  还有人压低声音,“要不……想办法让那座窑,出点事?”

  话一出口,卢正山抬起眼,瞥了那人一眼。那人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卢万山冷冷道:“你若不想活,自己去。如今流民营是陛下亲自交给谢珩安置的。工部今日才验完砖,明日砖窑便出事,你当大理寺那群人,都是吃白饭的?”

  那人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冯掌柜站在桌边,却忽然想起谢昭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当时,他急着赶回来报信。谢昭明明看见了,却没有拦。甚至……还笑了。

  想到这里,冯掌柜后背忽然泛起一层凉意,“卢会首。我总觉得……谢珩像是故意放我回来的。”

  屋内众人齐齐看向他。圆脸掌柜嗤笑,“你把自己看得也太重要了。他难不成还能算到,咱们今日在这里议事?”

  冯掌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卢万山沉默许久,忽然问道:“流民营现在烧砖,用的泥从哪里来?”

  “西郊。”

  “柴呢?”

  “附近山脚买的。”

  “运砖的车马?”

  “目前是沈家帮着调了十几辆车。”

  有人立刻拍桌,“那便断了他们的泥、柴、车!京城周围适合烧砖的黏土就那么几处。咱们先买下来,柴火也收,车行那边,给他们加价。”

  “没有泥,没有柴,没有车,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扩窑!”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卢正山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桌面上的茶水,眼神晦暗。

  片刻后,他忽然问:“如今京城青砖,什么价?”

  靠近门边的掌柜立刻答道:“上等青砖,一千块八两。工部拿货,七两六钱。”

  “流民营呢?”

  “听说,他们定的是六两。”

  屋里又是一阵骚动,“六两?他们疯了?”

  “这个价能赚什么钱?”

  冯掌柜低声道:“流民营的粮,是朝廷赈济。地不用租,人手也便宜。孙老六还把坏砖压到了极低。”

  话没有说完,众人的脸色已经变了。六两,若只是偶尔出一批,不算什么。

  可若烧砖法传开,流民营不断扩窑。六两的砖,便会像一把刀,直接砍进京城砖行的肉里。

  卢万山终于抬起眼,“降价。”

  众人一愣,“什么?”

  “明日起。”卢万山一字一句道:“十七家砖行,同时降价。一千块青砖,五两八钱。”

  屋里瞬间炸了,“五两八钱?那不是赔钱吗?”

  “咱们还有窑工要养!泥场、柴场、车马,哪一样不要银子?”

  卢正山冷冷扫过众人,“现在赔一点,总比以后没得赚好。”

  “流民营刚烧出第一批砖。窑不多,银子也不够,工部如今肯买,是因为他们便宜。那咱们便比他们更便宜。”

  “工部不是缺砖吗?咱们把砖送到工部门口。流民营的砖卖不出去,那些窑工拿不到工钱。最多一个月,自己便散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眼睛亮了,对啊,他们十七家砖行,家底厚,撑得住。一个刚建起来的流民砖场,拿什么跟他们耗?

  有人立刻笑道:“卢会首高明。他们不是想靠低价抢生意吗?咱们便让他们知道,这京城的砖价,到底是谁说了算。”

  卢正山端起茶盏,脸色终于缓和几分,“明日一早,十七家一同挂牌,谁也不许私下抬价。先把流民营压死,至于工部那本册子……”

  他眼神一沉,“等砖场散了,再慢慢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