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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些东西,比肉好吃。比血好喝!

  那东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舌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又细又长,从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嘴里探出来,在空气中晃了晃,像蛇的信子,在试探风向。

  它看着苏清南。

  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试试?”

  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那道裂痕都在颤,颤得金色的光从裂痕里往外溢,像水从破了的堤坝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小娃娃。”那声音从那张脸上传来,从那道裂痕里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一片金色的光里,脚底下那些光已经漫到他膝盖了。

  凉飕飕的,像水,又不像是水。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光里伸出手,在摸他的腿,摸他的腰,摸他的后背。

  那些手很轻,轻得像风,像柳絮,像娘从前给他掖被角时指尖擦过脸颊的触觉。

  “那个人的后代。”

  那东西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带着黄金瞳,自己踩进我心里——”

  它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红光像两把刀,在苏清南脸上刮过来刮过去。

  “这是天意。”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东西看着他,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往上爬,看着苏清南站在那光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早就立在那里的雕像。

  “你不跑?”

  它问,声音里带了一丝好奇。

  苏清南看着它。

  “跑什么?”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没那么大声,可是笑得时间很长,笑得那双血红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儿,弯得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它往前凑了凑。

  那张脸从裂痕里探出来,离苏清南更近了。

  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毛孔——

  那些毛孔粗大,像一个个小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白白嫩嫩的,像刚孵出来的虫子。

  近得能闻见那张脸上的气味——

  那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像腐肉,像烂泥,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之后发出的味道,可那味道深处,又藏着一丝丝熟悉的香,是娘身上的皂角香。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它问。

  苏清南看着它。

  “知道。”

  “知道还站着不动?”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我想看看,”他说,“你怎么吞我。”

  那东西的眼睛里,红光猛地一闪。

  它盯着苏清南,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像冬天的太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让它不舒服。

  让它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它面前的人,也是这样的笑。

  它不喜欢这种笑。

  “好。”它说,“好。”

  它张开嘴。

  那张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人的嘴。

  大到嘴角咧到耳根,大到下巴快掉到胸口,大到整张脸都变了形,像一张被撕坏的面具。

  那张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喉咙。

  只有一片黑。

  深不见底的黑。

  那黑从那张嘴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苏清南涌过来。

  涌得很慢,慢得像糖浆在流淌,慢得像时间被拉长,慢得能让苏清南看清那片黑的每一个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会动的黑,那是活的黑,那是无数细小的黑点在蠕动、在翻滚、在尖叫。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

  看着那片黑涌到他面前,把他整个裹住。

  黑。

  到处都是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更深的那种黑。是没有光的那种黑。

  是闭上眼睛之后,那种压在眼皮上的黑。

  是躺在棺材里、埋在土底下、永远也看不见天亮的那种黑。

  苏清南站在那片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得见。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哭声里,有一种东西。

  是绝望。

  是那种知道永远也出不去的绝望。

  还有别的。

  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有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噗嗤噗嗤的。

  有火烧着木头的声音,噼啪噼啪的。有水淹过喉咙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越变越响,越变越近。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跑得越来越快,快得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快得像山崩地裂在眼前,快得像——

  苏清南睁开眼。

  那些声音停了。

  黑也慢慢褪去。

  他还站在那道裂痕前。

  可周围的东西,变了。

  那条街没了。

  那些老房子没了。

  那些炊烟,那些孩子,那条狗,那个货郎,都没了。

  只有一片金色的光。

  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光。

  和站在他对面的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那道裂痕里。

  可那道裂痕,比刚才更大了。大到那张脸整个都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人脸,是他娘的脸。可又不太像。

  那张脸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死了很久的人。

  那双眼睛是红的,血一样的红。那张嘴咧着,一直咧到耳根。

  那张嘴在笑。

  笑得很开心。

  “小娃娃。”

  那声音说,声音里带着餍足,像刚吃了什么好东西,“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苏清南看着它。

  “在吞我?”

  那东西笑了。

  “对。在吞你。”它说,“可你知道我是怎么吞你的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继续说:“我不是在吃你的肉。你的肉,我不稀罕。我也不在喝你的血。你的血,我也不稀罕。”

  它顿了顿。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苏清南的眼睛。

  “我在吃你的——”

  它拖长了声音,像是在享受这一刻,享受把答案说出来的这一刻。

  “——心。”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看见了那一缩。它笑得更开心了。

  “你那颗心里,有你娘。”它说,声音里带着回味,“有你对她的想念,有你对她的记忆,有你对她的那些——”

  它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它伸出舌头,又舔了舔嘴唇。

  “那些东西,比肉好吃。比血好喝。”

  苏清南看着它。

  看着那张嘴。看着那张嘴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片黑还在动,还在翻滚,还在发出那些细细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那片黑里,正在被咀嚼,正在被吞咽,正在被消化。

  “你吃到了吗?”他问。

  那东西愣了一下。

  苏清南看着它。

  “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你吃到了吗?”

  那东西没答。

  可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短得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圈涟漪,起了,就散了。

  可苏清南看见了。

  他笑了。

  “你没吃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吞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吃到。”

  那东西的眼睛里,红光猛地一晃。

  “你——”

  金色的光在震颤。

  不是苏清南在颤,是那片光本身在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光底下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光里钻出来。

  那东西的笑僵在脸上,僵得像一张画皮,贴在那里,动不了。

  “你说什么?”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漫到他腰间的金光里,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张脸上,渐渐浮现的东西。

  那是——

  裂纹。

  极细的裂纹,从那张脸的额头开始,往下蔓延,像冰面开裂,像瓷器碎了。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那东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也在裂。

  裂成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

  每一道裂纹里,都有光透出来。不是金色的光。

  是另一种光。

  是——白色。

  极淡的白色,像黎明前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线白。

  像雪落在黑夜里,像月光照在井水上,像——

  那东西盯着那些裂纹,盯着那些从裂纹里透出来的白光。

  “这不可能——”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兴奋和贪婪的调子,而是另一种东西。

  是怕。

  是真的怕。

  苏清南看着它。

  “你知道我为什么踩进来吗?”

  那东西没答。

  它只是盯着那些裂纹,盯着那些裂纹里越来越亮的光。

  那些光在往外涌,涌得很快,快得像决堤的水,快得像——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漫到他腰间的金光,被他这一步踏得往两边分开,像水被船头劈开,像云被山尖划破。

  他又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东西面前。

  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过三尺。

  可那张脸,已经不像娘了。

  那些裂纹把那张脸割得支离破碎,碎成一块一块的,像拼图,像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在抖,抖得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那些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往外喷,喷得那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形,变得扭曲,变得狰狞,变得——

  不像人。

  从来都不像人。

  苏清南看着它。

  “我在外面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了一件事。”

  那东西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双血红的眼睛,缩成两个小点,小得像针尖,小得像——

  “什么事?”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很普通。不是那种练了多少年武功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只有几根修长的手指,和一片干干净净的掌心。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东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恐惧。

  是那种看见天敌之后的恐惧。

  是那种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恐惧。

  苏清南的手,停在那东西面前。

  离那张脸,不过一尺。

  “你不是想吞我吗?”他说,“我让你吞。”

  那东西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手后面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了。

  不是金色的那种亮。

  是更深、更亮、更——

  更像太阳。

  像正午的太阳。

  那光从那双眼睛里照出来,照在那东西脸上,照在那些裂纹上。

  那些裂纹,裂得更快了。

  快得像有人在用刀划,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像网,像蛛网,像一张大网把那张脸整个罩住。

  那东西惨叫起来。

  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喊,有求饶有咒骂。

  那些声音从那张脸的嘴里涌出来,从那道裂痕里涌出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像地狱里所有的鬼魂,一起开口。

  苏清南站在那声音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张脸,一块一块地碎。

  碎成一片一片的,往下掉。

  掉进那片金色的光里,溅起一朵一朵金色的浪花。

  每一片碎片落下去,那惨叫声就弱一分。

  落一片,弱一分……

  落一片,弱一分……

  一直落到只剩最后一片。

  那一片,是眼睛。

  是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浮在金色的光里,像两盏灯,像两团火,像两个快要熄灭的红点。它看着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着它。

  “你……”那声音从那两只眼睛里传出来,已经很弱了,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弱得像快要断的丝,“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只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吃了我那么久,”他说,“吃到了什么?”

  那两只眼睛,沉默了。

  苏清南继续说:“你说你在吃我的心。吃我对我娘的想念,吃我对我娘的记忆,吃那些我放不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吃到了吗?”

  那两只眼睛,没有答。

  可它们的光,暗了下去。

  暗得像黄昏,像傍晚,像太阳落山之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

  暗得像——

  苏清南看着那两只眼睛。

  “你没吃到。”他说,“因为你吃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真的。”

  那两只眼睛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清南看着它们。

  “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那些东西,你碰不到,拿不走,吞不下。”

  他顿了顿。

  “因为那些东西——”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胸口的位置。

  盯着那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裳,灰扑扑的,洗得发白。

  可那两只眼睛盯着那里,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比刚才那些裂纹还可怕。

  “你——”那声音从那两只眼睛里传出来,抖得厉害,“你心里有什么?”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你想知道?”

  那两只眼睛没答。

  可它们盯着他,盯着他胸口,盯得死死的。

  像要把那个地方看穿,像要把那件衣裳看透,像要把里面那个东西看出来。

  苏清南把手放在胸口。

  隔着那件灰扑扑的衣裳,他能感觉到里面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这世上最好听的鼓声。

  “我娘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

  “什么话?”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把手从胸口拿开。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那两只眼睛。

  “你想听?”

  那两只眼睛没有答。

  可它们的光,晃了晃。

  苏清南看着它们。

  “我娘说——”

  他顿了顿。

  那两只眼睛盯着他,盯得死死的。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