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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黄金瞳,那个人…

  苏清南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个笑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月傀那种空洞的金色。

  那种金色,像是贴上去的,浮在表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是很温柔的金色,像秋天的阳光照在麦田上。暖洋洋的,沉甸甸的,带着麦穗的香气。

  苏清南看着她,喃喃道:“要真能吃上那串糖葫芦……就好了……”

  她愣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一闪即逝。

  像湖面上掠过一只鸟的影子,还没看清,就没了。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她说,“以后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也是。”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咔嚓一声碎了,山楂酸得人眯眼睛。

  咽下去,嘴里是甜的。

  “娘。”他说。

  “嗯?”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沉默了一瞬。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火焰矮下去一截。

  “娘……来不了。”她说,“娘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来。”

  苏清南看着她。

  “什么地方?”

  她没答。

  只是看着远处。

  苏清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天上有道裂痕。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仔细看,能看见它在动。

  极轻微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一下一下地顶着。

  那道裂痕,比他在朔州城里看见的那道,更近了。

  近得像在头顶。

  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那是……”他开口。

  “门。”她说,“门那边,是娘住的地方。”

  苏清南转过头,看着她。

  “娘住在门那边?”

  她点头。

  “对。”

  苏清南沉默了。

  他看着那道裂痕。

  看着那道裂痕里,渐渐透出来的光。

  那光,是金色的。

  和他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

  和他娘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

  “娘。”他忽然开口,“你在门那边,做什么?”

  她没答。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等你。”她说,“娘一直在等你。”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容。

  那笑容,像他小时候梦见过无数次的那样。

  温暖的,温柔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梦见娘抱着他,坐在太阳底下。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

  他靠在娘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就是娘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听着娘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这世上最好听的鼓声。

  后来他醒了。

  娘不在。

  只有那间破屋子,和那扇漏风的窗户。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后来他不做梦了。

  “娘。”他说,“我想跟你走。”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她说,“娘带你走。”

  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凉得像冷宫里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水缸里的水都冻住了,冻成厚厚的一层冰。

  他用石头砸,砸了半天才砸开一个小洞,从洞里舀水喝。

  那水冷得牙疼,喝下去肚子疼。

  可他没有松开。

  他握着那只手,跟着她往前走。

  往那道裂痕走。

  一步一步。

  越走越近。

  那道裂痕越来越大了。

  大到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里面——

  里面——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金色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可苏清南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那片光。

  看着那片光里,渐渐浮现的东西。

  那是一张脸。

  和娘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可那张脸上的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红的。

  血一样的红。

  那红不是人的红,是野兽的红,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盯着猎物时的红。

  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大声。

  “小娃娃,”那声音从那道裂痕里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低语,“你可真好骗。”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可他忽然发现,那只手不是手。

  是骨头。

  是一根一根的骨头,用线串起来的骨头。

  那些骨头白得发黄,像在土里埋了很久。

  那些线是红的,像是血染的。

  他松开手。

  那只骨头手掉在地上,散成一堆。

  骨碌碌滚出去几根,停住不动了。

  苏清南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大到整张脸都扭曲了。

  大到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红光。

  大到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

  “小娃娃,你以为你打碎了我?”

  那声音说,“你打碎的,只是我借月傀身体降临的那道投影。真正的我,在这儿呢。”

  它指了指那道裂痕。

  指了指那张脸。

  苏清南看着它。

  “这是哪儿?”

  那东西笑了。

  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心里。”它说,“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继续说:“你以为你在跟月傀说话?不,你在跟你自己说话。你以为你看见了你娘?不,你看见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个娘。”

  它顿了顿。

  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两盏灯,在金色的光里亮着。

  “你太想她了。想得发疯,想得发狂,想得——”

  它笑了。

  “想得连门都忘了关。”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东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

  他站在那里,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可他的脚,已经踩进了那片光里。

  一直踩到脚踝。

  那光在往上爬,爬过他的脚踝,爬过他的小腿,爬过他的膝盖。

  凉飕飕的,像水,又不像水。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光里伸出手,在摸他。

  “你踩进来了。”那东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你踩进我心里了。”

  苏清南抬头,看着它。

  “你心里?”

  那东西笑了。

  “对。我心里。”它说,“你以为门那边是什么地方?门那边,就是我心里。你以为那道裂痕是什么?那道裂痕,就是我的眼睛。”

  它顿了顿。

  那双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看着你们,看了很久很久。”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东西,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开口。

  “你是什么?”

  那东西想了想。

  “我是什么?”它说,“我什么都不是。我也什么都是。我是门那边的东西,我是你们这边的东西,我是你娘,我是月傀,我是那个站在你面前的人。”

  它笑了。

  “我什么都是。”

  苏清南听着。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不是什么都是。”他说,“你什么都不是。”

  那东西愣了一下。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红光晃了晃。

  苏清南继续说:“你说这是我心里最软的地方。那你告诉我,我娘最后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那东西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清南看着它。

  “你说。”

  那东西没答。

  金色的光里,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光流动的声音。丝丝的,像蚕吐丝,像蛇爬行。

  苏清南笑了。

  “你不知道。”他说,“因为你借不走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他顿了顿。

  “是感觉。”

  那东西的眼睛里,红光猛地一晃。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脚从那片光里拔出来,带起一片金色的水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道裂痕跟前。

  走到那张脸跟前。

  那脸就在他面前,不过三尺。

  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脸上的皱纹都数得清。

  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他,瞪得老大。

  苏清南看着它。

  “你知道我为什么踩进来吗?”

  那东西没答。

  苏清南看着它。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看清了。”

  那东西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怕。

  是那种被看穿之后的怕。

  “你看清什么了?”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看清你——”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金色的那种亮。

  是更深、更亮、更像——

  更像太阳。

  像冷宫里那间破屋子里,偶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那束阳光。

  细细的一束,落在泥地上,落成一朵小小的光花。

  他娘说,那是太阳来看他了。

  像那天晚上,他娘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那是月亮,它会一直看着你,不管你在哪,它都看着你。

  像他娘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

  整片金色的光,暗了下去。

  暗得像黄昏。

  暗得像傍晚。

  暗得像太阳落山之后,天还没全黑的那一阵。

  那张脸,愣住了。

  它看着苏清南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里流动的光。

  看着那光里藏着的东西。

  那光里,有他娘。

  有他娘抱着他的样子,有他娘给他缝衣裳的样子,有他娘指着月亮说话的样子。

  有他娘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那双眼睛,他记了一辈子。

  那东西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看着,它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很兴奋。

  “黄金瞳!”它喊,“竟然是黄金瞳!”

  它盯着苏清南的眼睛,盯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眼中满是贪婪、兴奋、疯狂——

  那贪婪像火,从眼底烧起来,烧成两团红光。

  那兴奋像疯,让它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那疯狂像病,让它整张脸都扭曲了,扭成一张鬼脸。

  “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代!”它喊,“这瞳色真是极品!比我想象的还要纯!还要亮!”

  它往前扑。

  可它扑不动。

  因为苏清南站在那里,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两把刀,把它钉在原地。

  钉得死死的。

  动弹不得。

  可它不在乎。

  它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整张脸都在颤。

  笑得那道裂痕都在晃。

  “只要吞噬了你——”它说,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要吞噬了你这双眼睛——我就能出来!我就能从那扇门里出来!”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舌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又细又长,像蛇的信子。

  苏清南看着它。

  看着它那张贪婪的脸。

  看着它那双血红的眼睛。

  看着它那条细长的舌头。

  他笑了。

  笑得很轻。

  “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