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历史小说 > 夺嫡:从杀穿回京路开始 > 第十五章 藏锋

第十五章 藏锋

  永安街变成了血肉泥沼。三千南营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残破的坊墙内外。断裂的刀枪刺破积雪,无头战马的腹腔冒着滚滚热气。

  赵破虏单膝跪在泥泞中。膝甲撞击青石板,磕碎了一层冰壳。

  数千名巡防营甲士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长枪如林,在风雪中纹丝不动。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赵破虏抬起双手,解下腰间那一枚代表京畿巡防营最高统帅的黑铁虎符。

  双手掌心向上,将虎符高高托起。

  “太子殿下蒙冤暴毙,东宫属官被屠戮殆尽。巡防营三万甲士,三年来如履薄冰。”赵破虏仰起头,坚毅的面庞上溅满敌人的鲜血,“殿下留下的起兵密信,末将收到了。”

  赵破虏左手托着虎符,右手探入护心镜后方。

  抽出那张沾着朱砂痕迹的羊皮纸。昨夜东厂番子带走情报,这份密信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巡防营统领的案头。

  陈九思站在王莽的无头尸体旁。战靴边缘沾满暗红色的碎肉。

  他没有去看那枚象征着三万京畿精锐兵权的黑铁虎符。

  伸出两根沾着泥沙的手指,从赵破虏手中夹起那张羊皮纸。

  转身走向旁边一辆正在燃烧的南营辎重车。

  火舌舔舐着残破的木轮。陈九思将羊皮纸丢入火中。

  火苗瞬间吞噬了粗糙的皮革。那枚东宫特有的犀角私印在烈火中扭曲、焦黑,化作一片灰烬飘散在夜空中。

  赵破虏举着虎符的双手猛地一僵,眼底闪过极度的错愕。

  “殿下!”赵破虏声音急促,“三万巡防甲士皆是太子一手提拔的死忠。今日斩杀王莽,踏平南营,巡防营已与四皇子彻底决裂。这枚虎符,请殿下收下!我等愿为殿下效死,杀入太和殿,替太子讨回公道!”

  陈九思背对着赵破虏。

  暗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那件湿透的灰布旧袍。

  刀锋摩擦牛皮刀鞘的锐鸣声响起。横刀出鞘半寸,刀背压在燃烧的木轮上。

  “杀入太和殿。然后呢。”

  陈九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塞外的坚冰。

  赵破虏被噎住。喉结艰难地滚动。

  陈九思转过身。

  刀尖垂向地面,暗黑色的血水顺着血槽滴落。

  “三万人,护城河的吊桥都填不满。十二旒冕冠下的那双眼睛,连亲生骨肉都能当成炼蛊的虫子,岂会给你们留下逼宫的机会。”

  陈九思走到赵破虏面前。

  冰冷的刀尖抵住黑铁虎符的边缘。向上一挑。

  虎符从赵破虏掌心飞起,在空中翻滚两圈,重新落回赵破虏的手里。

  “收起来。”

  赵破虏死死捏住虎符,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怒火与不解。

  “殿下是不信末将的忠心,还是忌惮老皇上的刀斧!”

  陈九思俯视着这张写满愤怒的脸庞。

  “你今日接了密信,带着三万人倾巢而出。南营三千骑兵尽数覆没在长平坊。”陈九思刀锋偏转,指着满地残尸,“天一亮,四皇子就会在太和殿上哭诉巡防营哗变。你手里这块铁疙瘩,不是兵权,是你们三万人的催命符。”

  赵破虏浑身一震。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陈霆被逼入绝境,刘元海死在天牢。这三千私军的覆灭,必然会引发四皇子阵营的疯狂反扑。

  “末将带兵退守西山大营!据险而守!”赵破虏咬紧后槽牙。

  陈九思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冷笑。

  横刀入鞘。

  咔。

  这声脆响敲在赵破虏的神经上。

  “退守西山,就是坐实谋逆。”陈九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汉子,“老皇帝需要的是互相撕咬的恶犬,绝不会容忍一支失去控制的京畿驻军。神机营的火炮只要推上城头,三万甲士活不过三天。”

  赵破虏嘴唇颤抖,握着虎符的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一腔复仇的热血,在绝对残酷的政治算计面前,被一盆冰水浇得彻骨冰凉。

  “末将该死。请殿下指路。”赵破虏将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满街的巡防营甲士跟着统领一同叩首。铁甲轰鸣声如同沉雷。

  陈九思抬起手,接住一片从夜空中坠落的雪花。体温瞬间将雪花融化。

  “天亮之前,砍下王莽的脑袋。”

  陈九思放下手。

  “脱去铠甲,反绑双手。你亲自捧着这颗人头,跪在午门外的雪地里。”

  赵破虏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

  “不要等朝会开始。百官入宫时,你要用最大的声音喊冤。”陈九思的语速平缓,一字一顿砸进赵破虏的耳中,“就说南营副将王莽深夜调兵哗变,意图冲击宗人府。巡防营迫于无奈,出兵平叛。误入长平坊,惊扰亲王。”

  赵破虏大脑飞速运转。

  颠倒黑白。先发制人。

  将围剿亲王的死罪,变成平息叛乱的大功。把长平坊的地点模糊,将矛头直指南营私自调兵的核心罪名。

  “四殿下绝不会认下这等罪名。南营受他节制,他必定反咬一口。”赵破虏声音干涩。

  “他认不认,不重要。”陈九思看着漆黑的夜空,“重要的是老皇帝的态度。南营受损,四皇子断了一臂。老皇帝需要重新平衡京城的兵权。”

  陈九思的目光落回赵破虏手中的虎符上。

  “这块虎符,你必须在太和殿上亲手交出去。”

  交出兵权。

  赵破虏的心脏猛地一缩。太子经营十年的底牌,就要在今夜彻底易主。

  “殿下的意思是,把巡防营拱手让给他人?”

  “你以为你现在握得住?”陈九思冷酷地扯开最后的遮羞布,“交出虎符,换取巡防营编制不散。老皇帝为了安抚你平叛的功劳,必定会留你在军中。哪怕降为副统领,或者调任神机营。你的命还在,下面的千户、百户就还是你的人。”

  赵破虏呆呆地跪在雪地里。

  他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个灰袍男人的恐怖之处。

  舍弃名义上的统帅权,保全底层的军官体系。这招暗棋,等同于将三万巡防营化整为零,深深潜伏在京畿的各大营盘之中。

  没有兵符,却有着比兵符更致命的实际掌控力。

  “谁接手这块虎符,谁就是老皇帝竖起来的下一个靶子。”陈九思转过身,背对赵破虏,“回去准备。把这里的尸体清理干净。不要留下巡防营专用弩箭的痕迹。”

  赵破虏站起身。

  粗糙的双手将黑铁虎符死死攥在掌心。

  他对着陈九思的背影,行了一个大渊军中最隆重的捶胸军礼。

  铁拳砸在护心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末将领命。”

  赵破虏转身跨上白马。

  长剑高举。

  “清理战场!收敛兄弟们的遗体!拔出所有弩箭!一炷香内,撤出长平坊!”

  数千甲士迅速行动。动作沉默而高效。

  南营骑兵的尸体被拖上辎重车。地上的箭矢被一根根拔起,折断。滚烫的鲜血渗入青石板的缝隙,被新落下的积雪迅速覆盖。

  不到半个时辰。

  永安街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只剩下满地凌乱的马蹄印,以及残破的朱红大门。

  大雪下得越发紧了。

  陈九思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

  灰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闭上双眼。左臂崩裂的伤口处,鲜血已经凝固。

  远处的皇城方向,隐隐传来晨钟的第一声闷响。

  破晓的微光撕裂厚重的云层,洒在长平坊斑驳的坊墙上。

  陈九思迈开僵硬的双腿。战靴踩碎薄冰,一步步跨过那道被大斧劈出缺口的门槛。

  两扇千疮百孔的木门在身后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