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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围城

  京城南营驻地,距离德胜门不足二十里。

  三千轻骑披着黑甲,在漫天飞雪中集结。战马的口鼻喷吐出粗重的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冻土。领军的将领是贺震的副将王莽,手中倒提着一把萱花大斧,满脸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兵符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陈九思在落鹰谷屠了贺统领,又在天牢毒杀了刘大人!四殿下有令,踏平长平坊,取陈九思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

  王莽的吼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这三千轻骑皆是四皇子陈霆用空饷喂出来的死士,早就与陈霆绑在了一根绳上。

  沉闷的号角声撕裂夜空。

  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泥石流,冲出营门,直扑京城西北角的长平坊。

  此时的长平坊,死寂得令人发指。

  陈九思坐在残破书房的门槛上。那件灰布旧袍已经被雪水打湿。横刀横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树丫看向灰白色的夜空。

  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枯井边缘的碎石子开始有节奏地跳动。

  陈九思站起身,提刀走向前院。

  刚走到倒塌的石像旁,震颤感陡然加剧,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轰!

  长平坊本就破败的坊门被三千铁骑强行撞碎。厚重的木板炸裂成无数碎片,四下飞射。

  马蹄声如急雨般砸在永安街的青石板上。

  “包围张家凶宅!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王莽的怒吼声穿透了整条街道。

  三千黑甲轻骑迅速散开,将张居龄旧宅所在的永安街十八号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周围的积雪映照得如同白昼。

  王莽策马上前,战马停在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陈九思!”王莽举起萱花大斧,直指大门,“滚出来受死!你这疯狗,今日插翅难逃!”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动枯草的沙沙声。

  王莽眼神一冷,挥下大斧。

  “撞门!”

  十名重甲骑兵催动战马,举起手中的包铁骑枪,对准朱红大门发起冲锋。

  砰!

  木门发出痛苦的哀鸣,门栓断裂。两扇大门向内轰然敞开。

  灰尘与积雪弥漫。

  十名骑兵冲入前院,还未看清院内的景象。

  唰!

  一道凄厉的暗色刀光劈开尘土。

  最前方两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温热的鲜血内脏喷溅在身后的骑兵脸上。

  陈九思从门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灰布旧袍下摆沾满了碎肉,手中横刀的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眼角的暗红色疤痕在火光映照下,透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三千南营私军,擅调兵马入京,围攻亲王府邸。”陈九思的嗓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骑兵的耳中,“陈霆倒是养了一群好狗。”

  王莽透过洞开的大门,看清了陈九思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狞笑出声。

  “少拿亲王的架子压人!你杀朝廷命官,罪不容诛!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死在这里!”

  王莽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陈九思。萱花大斧带着恐怖的罡风,当头劈下。

  陈九思不退反进。

  身体违背常理地向左侧倾斜出一个极大的角度。大斧擦着他的右肩劈落,重重砸在门槛的青石条上。火星四溅。

  横刀自下而上撩起。

  战马的两条前腿被齐根切断。战马惨叫着扑倒在地。

  王莽凭借极佳的马术在半空中翻滚,堪堪避开被战马压成肉泥的下场。双脚落地的瞬间,大斧横扫向陈九思的腰际。

  陈九思竖起刀脊硬挡。

  当!

  巨力袭来,陈九思双脚在结冰的地面上滑出半尺。左臂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

  王莽得理不饶人,大斧如同狂风骤雨般劈落。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陈九思虎口发麻。

  门外的骑兵见主将占据上风,纷纷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了他!”

  陈九思连续格挡了七斧。退到了枯井边缘。

  就在王莽准备劈出第八斧的瞬间,陈九思刀势突变。

  他放弃了防守,身体猛地向前撞入王莽的怀中。横刀刀柄狠狠砸在王莽的手腕关节上。

  剧痛让王莽的手指一松,大斧脱手落地。

  没等王莽反应过来,陈九思左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右手横刀横在王莽的咽喉处。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王莽颈部的油皮,一丝鲜血渗出。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骑兵的动作僵在原地。

  “让你的人退下。”陈九思贴着王莽的耳边,声音如同九幽地狱吹出的寒风。

  王莽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触碰到冰冷的刀锋,引得一阵战栗。

  “退……退后!”王莽嘶哑地吼道。

  三千骑兵面面相觑,犹豫着向后退了几步。

  包围圈扩大。

  陈九思挟持着王莽,一步步向大门外挪动。

  夜空中的飞雪越来越密。

  远处的长平坊外,突然亮起无数密集的火把。伴随着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这不是骑兵的马蹄声,而是重甲步兵方阵推进的声响。

  一面巨大的杏黄旗在风雪中招展,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巡”字。

  京城巡防营。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巡防营甲士如同钢铁城墙般推进,将永安街外围堵得水泄不通。弓弩手迅速占据两侧屋顶,密集的箭簇对准了被围在中间的南营骑兵。

  巡防营统领赵破虏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缓缓排众而出。

  他在距离南营骑兵三十步外勒住缰绳。

  “南营副将王莽,无诏调兵入京,围攻亲王府邸,形同谋逆!”赵破虏拔出腰间长剑,直指王莽,“奉太子遗诏,巡防营接管长平坊防务。缴械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王莽的瞳孔剧烈收缩。

  巡防营是太子的旧部。甲辰之变后,四皇子一直试图安插亲信接管,却始终无法彻底渗透。

  现在,这支最精锐的卫戍部队,竟然打着太子遗诏的旗号,反包围了南营骑兵。

  “赵破虏!你敢假传圣旨!”王莽被陈九思勒着脖颈,拼命嘶吼,“太子已死!你这叫谋反!”

  “太子虽死,东宫属官的犀角印尚在。”

  陈九思的声音在王莽耳边响起。

  昨日深夜,那张盖着东宫私印的羊皮纸,被东厂番子带走,却被陈九思故意留下了一角朱砂痕迹。巡防营中的太子死忠,收到那份秘密传出的“起兵”密令,蛰伏了三年的怒火瞬间点燃。

  陈九思放开了勒住王莽的左臂。横刀依旧架在王莽脖子上。

  “你猜,四皇子现在还有兵符来救你吗?”

  王莽脸色死灰。

  赵破虏没有给南营骑兵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中长剑猛地挥下。

  “放箭!”

  漫天箭雨撕裂风雪。

  没有重甲防护的南营轻骑瞬间倒下一大片。惨叫声与战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长平坊变成了修罗场。

  南营骑兵失去主将指挥,陷入极度混乱。有人试图举起武器反击,被密集的弩箭射成刺猬。

  一面倒的屠杀。

  陈九思一脚踹在王莽的腿弯处。王莽跪倒在地。

  横刀划过。

  王莽的头颅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飞起,滚落在满地残尸之中。

  陈九思跨过无头尸体,走向赵破虏的白马。

  巡防营甲士纷纷让开道路。

  赵破虏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积雪中。

  “末将赵破虏,参见七殿下!”

  周围数千名巡防营甲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震耳欲聋。

  陈九思将滴血的横刀插回刀鞘。

  目光越过跪地的巡防营统领,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禁城在飞雪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