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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章 决意纵火

  林子里越来越暗。

  赵老栓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枯枝。

  “把总,您说金狗会不会追到林子里来?”

  “会。”

  赵老栓脚下一顿,回头看他:“那咱们——”

  “先出去再说。”

  沈檀走在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前面透出些灰蒙蒙的光。

  赵老栓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檀蹲下来。

  已经走到林子的边缘,再往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地。

  土路上有人。

  十几个后金骑兵正沿着土路缓缓往北走。

  马速不快,马背上的弓手左右扫视着路边的树丛,显然是在搜捕溃兵。

  赵老栓压低声音:“十二个。”

  “不对。后面还有一队。”

  沈檀眯着眼看过去。

  土路尽头拐弯的地方,另有一队骑兵正在勒马停驻,大约七八骑,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朝林子这边指指点点。

  “他们这是设卡封路。”沈檀往后退了一步,拽了拽赵老栓的袖子,“走,绕路过去。别走大路。”

  两个人缩回林子里,贴着边缘往东走。

  往东面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赵老栓忽然停下来,伸手挡了沈檀一下。

  “前面有人。”

  沈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底下,蜷着一个人,穿着明军号衣,满脸血污,正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惶。

  “别别别——别杀我!”

  赵老栓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闭嘴!自己人!”

  那人看清了赵老栓和沈檀的号衣,浑身一松,差点从树根上滑下来。

  哆嗦着嘴唇,语无伦次地往外蹦字:“金、金狗,好多,全进来了,城破了——”

  “知道了。”沈檀蹲下来看着他,“你是哪部分的?”

  “锦、锦州来的,督师亲兵营的……”

  “袁督师呢?”

  那人眼眶一红:“不知道。城门那儿打得太乱了,我和兄弟们被冲散了,我看见督师的马往东边跑了,后面跟着二十多骑金狗在追——”

  赵老栓:“往东?东边不是金狗大营的方向吗?!”

  “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敢往那边去,我就往北跑了”

  沈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递过去:“来,先垫吧垫吧,吃完再说。”

  那人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赵老栓从旁边找了个水囊递过去,那人灌了两口,终于缓过来些。

  “你叫什么?”

  “石、石大勇。”

  “石大勇,看到其他兄弟了吗?”

  石大勇抹了抹嘴:“有。零星几个,往西边跑的比较多,也有往北的。但、但金狗搜得太凶了,我亲眼看见三个弟兄在林子里被骑兵追上了,砍……砍得都没人样了。”

  沈檀站起来,看着周围密匝匝的林子。后金的搜索队在扩大范围,看样子他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儿。

  赵老栓凑过来,低声问:“往哪边走?”

  “继续往北。绕过这片林子,再折向南,走山路回锦州。”

  “那袁督师——”

  “东边有大营,他如果往东跑了,现在已经——”

  沈檀没说完。

  石大勇忽然抬起头插嘴:“等等。督师往东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马鞍上还插着一面小旗。”

  赵老栓一愣:“什么旗?”

  “红色的。我、我不识字,我在城门那儿看见过,督师的亲兵说那是——那是求援旗。”

  沈檀顿住了。

  求援旗。

  明军将领在危急时刻挂出的旗号,沿途堡寨看到后必须派兵接应。

  袁崇焕往东跑的时候还挂着求援旗,说明他还在指挥,还在试图收拢部队。

  但东边是后金大营的方向。

  赵老栓看着他:“沈把总?”

  沈檀沉默了几息,看了看箭袋,三支整箭加上七支断箭,加起来不够十支。

  “石大勇。”

  “在、在!”

  “你还能走吗?”

  石大勇撑着树站起来,但点了点头。

  “跟着我们。再往北走三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会有一条小路能绕到锦州方向。你到了锦州,找驻军报信。”

  石大勇愣住:“你们不去锦州?”

  沈檀没接话。

  “走。”

  赵老栓张了张嘴,终究没问。

  三个人踩着腐叶继续往北走。

  走出去约莫两里地,前面的林子忽然透亮起来,一道低矮的山梁横在眼前。

  山坡不算陡,全是裸露的碎石和枯草。

  沈檀攀着石头往上爬,赵老栓和石大勇跟在后面。

  山梁顶上风大,吹得人站立不稳,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东边望。

  东面的平原上,后金的大营清晰可见。营帐密密麻麻铺了方圆好几里,炊烟升起,旗帜招展,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

  沈檀的目光在营帐之间扫过。

  大营东侧有一片马场,拴着几百匹战马,旁边堆着几座粮草堆。

  营门处的守卫不算太多,往来巡逻的骑兵稀稀拉拉。

  他仔细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赵老栓。”

  “嗯?”

  “你看东营门那边。守卫不到三十人,巡逻间隔至少一炷香。”

  赵老栓眯着眼瞅了半天:“还真是……金狗都撒出去搜人了,大营里反倒空了?”

  “他们以为城破了,溃兵跑光了,没威胁了。大部队都在外面扫荡,老巢反而松了。”

  赵老栓扭头看他:“您想干嘛?”

  沈檀往大营东北角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片矮丘,长满枯草,能一直通到马场后面。

  石大勇在后面颤声问:“沈、沈把总,咱们不是去锦州吗?”

  “袁督师应该不在这个方向。你看这里是大营,如此安静,袁督师怕已经冲出去了。”

  赵老栓低声问:“那您想——”

  “先不去锦州。”

  沈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先绕到大营东北面那片矮丘后面。看清楚里面什么情况再说。”

  赵老栓跟着站起来:“就咱仨?”

  “就咱仨。”

  石大勇腿肚子直打哆嗦:“那、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沈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跑。”

  “跑、跑不过骑兵啊……”

  “那就跑得比骑兵快。”

  沈檀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

  “东营门守卫松,巡逻间隔长。东北面矮丘能摸到马场后面。如果我摸到那儿,五十步内就能射到营门口。”

  赵老栓蹲下来看着那两道线:“您打算把营门射穿?”

  “不。我打算把粮草堆点了。”

  沈檀用枯枝点了点马场旁边那几座粮草堆。

  “粮草一烧,大营必乱。他们忙着救火,袁督师要是真在里面困着,那就是脱身的机会。”

  赵老栓盯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半天,抬头:“那要是他不在里面呢?”

  沈檀把枯枝扔了。

  “那就烧完粮草再跑。金狗少一堆粮草,冬天就多饿死一堆兵。”

  石大勇哆嗦着插嘴:“那、那火怎么点?咱又没有火油……”

  沈檀看向山坡遍地干枯荒草,淡淡开口:“不用火油,漫山枯草就是最好的引火物。”

  赵老栓拍了拍腰间的火镰:“我带了。打火石,引火绒,够用了。”

  沈檀站起来,往东面又看了一眼。

  后金大营的旗帜在风里抖着,东营门那边,一队巡逻骑兵刚刚拐过弯去。

  “走。天黑之前摸到矮丘后面。”

  三个人顺着山梁北坡往下溜,碎石哗啦啦地滚,沈檀一手扶着弓,一手扒着石头,脚下踩得又稳又快。

  赵老栓在后面追着,压低嗓子问了一句:“沈把总,烧完粮草之后呢?”

  “之后再说。”

  “又是之后再说?”

  沈檀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老栓。”

  “嗯?”

  “我昨天射阿敏那一箭,也是‘之后再说’射出去的。”

  赵老栓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成。那您接着‘之后再说’。”

  沈檀回过头,继续往坡下溜。

  山梁东面,后金大营的灯火陆续亮起来。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子里暗得几乎看不见路。

  沈檀正扶着树干往前摸,赵老栓在前面用刀鞘探着地面。

  忽然,前方的灌木丛哗啦响了一声。

  赵老栓的刀瞬间横在身前:“谁!”

  灌木丛里滚出一个人影,蜷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穿的是明军号衣,但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了,脸上、手上全是泥和血。

  “别、别杀我……”那人嗓子哑得像砂纸,拼命往后缩。

  沈檀蹲下来,举着火折子照了照。是个年轻兵卒,左肩有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袖子浸透了,腿上也有伤,勉强还能站着。

  “自己人。”沈檀把火折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叫什么?哪部分的?”

  “刘、刘大柱……锦州右营的……”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还是散着的,“打散了……全散了……我跑了半天,什么方向都分不清了……”

  “到处都是金狗……我跟着一帮人跑,跑着跑着就剩我自己了……”刘大柱说着说着声音就抖起来,“我们王参将……也不知道在哪……可能……可能也……”

  赵老栓收了刀,低声对沈檀说:“又一个散兵。留他一个在这儿,估计活不了几天。”

  沈檀看了刘大柱两息,站起来:“能走不能?”

  刘大柱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站住了:“能……能走。”

  “跟着我们。先别管你王参将在哪,你自己活着才有以后。”沈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别掉队。”

  刘大柱愣了一瞬,连忙一瘸一拐地跟到队伍后面。

  石大勇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一口。看你嘴唇都裂了。”

  刘大柱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抹了抹嘴,闷声说了句:“谢了……兄弟。”

  赵老栓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地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总,您这是收了一个又一个。回头怕是要凑一窝了。”

  沈檀没答话,脚下没停。

  刘大柱踉踉跄跄跟在队伍末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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