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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章 开门遇伏

  城门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十二个士卒合力推开。

  沈檀站在门洞正中,身后只带了老马和赵老栓。

  城外的冷风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

  “开城门——!”

  官道上,袁崇焕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朝城门走来。他身后只跟了十几骑亲兵,剩下的兵马停在百步开外列阵。

  沈檀迎上去几步,单膝跪地:“宁远中左所把总沈檀,参见督师!”

  袁崇焕脚步没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城里的情况。”

  “守备赵破虏昨夜战死,金狗主将阿敏被末将一箭射杀,镶蓝旗已退。正白旗和镶白旗还在城外三里处驻扎,约两千骑。”

  袁崇焕眉毛动了一下:“你一箭射杀了阿敏?”

  “运气。”

  “多远的距离?”

  “一百二十步。”

  袁崇焕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转头吩咐亲兵:“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进城休整,把伤兵抬进来……”

  他话没说完。

  城外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

  沈檀猛地回头。

  三里外,正白旗营地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营门洞开,一面白色镶蓝边的大旗最先冲出,旗下一员将领高举弯刀嘶吼,身后潮水般的骑兵蜂拥而出。

  约摸四百骑,马速极快。马蹄踏碎冻土,带起漫天雪尘。

  “他们一直在等开城门!”

  沈檀脑子嗡的一声。

  袁崇焕比他反应快,翻身上马拔刀朝亲兵吼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绞盘再次嘎吱作响,城门开始缓慢合拢。

  但城门两侧原本该有的瓮城只剩下一段半塌的夯土墙根,早年坍塌后一直没修。千斤闸的绞索锈得跟铁疙瘩一样,十几个士卒拼命拽都拽不动。闸门卡在半空,纹丝不动。

  沈檀扭头扫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赵老栓已经带着人推拒马上前,十几个士卒吼着号子把一排削尖的木桩往城门洞推。后面还有人拖滚木,全是昨夜临时准备的。

  但太慢了。

  后金先锋骑兵已经冲到两百步内,第一排骑兵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扑来,推拒马的士卒瞬间倒下去五六个。赵老栓拽着一个中箭的士卒往后拖,那人胸口插着两根箭,血顺着箭杆往外涌。

  “别停!把拒马推出去!推出去就——”

  第二波箭雨到了。赵老栓低头缩在拒马后面,肩上还是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没倒,咬着牙继续往前推。

  拒马终于推到了城门洞外,但士卒已经没剩几个了。沈檀看着那排稀稀拉拉的木桩挡在城门口,心里清楚根本拦不住骑兵冲锋。

  第一波轻骑率先逼到五十步内,马背上的弓手左右分掠,箭矢专瞄城门两侧的缝隙射。

  明军士卒接连中箭倒地,还有人被战马踩踏,惨叫声淹没在马蹄声里。

  “长枪手上!堵门洞!”袁崇焕拔刀吼。

  几十杆长枪从城门洞里戳出去,后金轻骑一触即退,绕着圈子游走放箭。

  第二波紧跟着就冲上来了。这回是重骑,人马俱披薄甲,马速虽不如轻骑快,但冲击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拒马被撞得四散飞裂,木屑横飞。

  最前面的几杆长枪捅进了马胸,战马惨嘶着栽倒,但更多的重骑踩着同伴的尸体碾过来。城门洞瞬间变成绞肉机,人仰马翻,兵器碰撞声连成一片。

  沈檀蹲在城门洞侧面的墙角,一个重骑从他身边冲过去,马蹄几乎踩到他的脚。他滚地闪开,抽出腰刀,一刀剁进那骑兵的小腿,人连马一起摔在地上。

  老马不知从哪儿摸出一袋箭,就着墙根蹲射,一箭一个。

  备用箭袋很快见了底,他扔了空袋,抄起长枪继续戳。

  赵老栓拔了肩上的箭,血糊了半张脸,抡着一杆长枪守在拒马残骸后面吼:“顶住!顶住!别让金狗——”

  第三波到了。后金的步卒从骑兵后面压上来,黑压压一片,沿着轻骑撕开的缺口往里涌。

  袁崇焕的帅旗在乱军中歪斜了一下,被人扶正,又歪斜了一下。

  “撤!往城内撤!巷战!”袁崇焕的声音从混乱中传过来,嘶哑得几乎认不出。

  沈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老马和赵老栓吼:“往北!钻巷子!骑兵进不去!”

  三个人裹进溃兵的人流,朝北面的街巷狂奔。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后金步卒已经追进了城门洞,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追着他们的脚后跟跑。

  老马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射,最后一支箭钉进一个追兵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栽倒。老马扔掉空弓,抽出腰刀继续跑。

  沈檀的肺像着了火一样疼。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根本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消耗。他一路跑一路想骂娘,但连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段破败的土墙,墙后是一片乱石坡,长满枯黄的灌木,再往后是灰蒙蒙的林子。

  赵老栓一把拽住他:“翻过去!翻过去就是城外!”

  三个人手脚并用地翻过土墙,身后还有五六个溃兵跟着翻。土墙外面果然是缓坡,碎石和枯枝铺了一地,骑兵上不来。

  沈檀停在坡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宁远中左所城到处是火光。

  城门方向那面白色镶蓝边的后金旗帜,此刻高高飘扬在城头。

  城外的官道尽头,更多的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两千骑不是虚数,黑压压望不到头。

  袁崇焕的帅旗,不见了。

  沈檀喘着粗气,朝赵老栓和老马伸出手:“走,进林子……”

  老马没动。

  沈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马正低头盯着自己左臂,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发青发黑。

  “什么时候中的?”沈檀声音发紧。

  “刚才翻墙的时候,背上挨了一下。”老马咧嘴笑了笑,“没事,皮肉伤。”

  赵老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马,你这胳膊——”

  “走你们的。”老马靠着土墙坐下来,把腰刀横在膝盖上,“我歇口气就追上来。”

  沈檀蹲下来看他的眼睛。老马的眼神很平,不闪不避,跟昨天夜里瓦罐递粥时一模一样。

  “老马。”

  “嗯?”

  “你这袋备用箭,哪儿来的?”

  老马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递过来。是七八支断箭,箭杆被折断了,但铁箭头还在。

  “昨晚拆了几支残箭攒的,寻思着有用。您那弓不是没箭了吗?拿着。”

  沈檀接过那几支断箭,看着老马脸上惨白的笑,站起来转身往林子里走。

  赵老栓张了张嘴,被沈檀拽住了胳膊。

  “走。”

  灌木抽在脸上生疼。身后远远的,马蹄声和吆喝声追到了土墙附近,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打斗声,很快安静了。

  沈檀没有回头。

  他扶着松树停下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赵老栓跪在旁边地上大口喘气,咳得满脸通红。

  林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和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响。

  城里的喊杀声听不见了,远远的,只有一两声号角,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赵老栓抖了半天,哑着嗓子开口:“沈把总,老马他……”

  “知道了。”

  “老马他——”

  “我说知道了。”

  赵老栓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檀靠着树干坐下,仰头看着灰白的天。

  赵老栓闷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往南走。绕过金狗的地盘,去锦州。”

  “然后呢?”

  沈檀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然后把这副身子骨养好。”

  他抬眼往南望,隔着层层叠叠的枯树和阴云,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再想办法射死一个贝勒。”

  赵老栓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成。那把总您先练练跑步吧——刚才您跑得还没我这糟老头快。”

  沈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扶我一把。腿软了。”

  赵老栓伸出一只手。两个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越来越暗的林子里。

  身后远处的宁远中左所城又冒起一股黑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抹出一道刺眼的污痕。

  没人知道那座城里还剩下多少活人。

  也没人知道,那个一箭射杀二贝勒的弓手,怀里揣着几支断箭,正跌跌撞撞地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