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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 冬——赏梅堆雪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雨后北风骤起,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冻成了一块冰。

  秦淮河边的柳条挂上了冰凌,乌衣巷口的青石板路结了薄薄一层霜,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

  清晨推窗,郗令娴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又飞快地把窗户关上了。

  “好冷。”她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王珏那边拱。

  王珏还没起,闭着眼睛伸出手臂把她捞进怀里,被子裹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不披衣服就乱跑?”

  “失策失策。”

  王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的体温比常人高一些,冬天里像个天然的火炉。

  郗令娴最喜欢这个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他怀里,她把手伸进他的中衣里,冰凉的指尖贴上他温热的腰侧,激得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手拿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拿。”郗令娴不但没拿,还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去,冰凉的脚也踩上了他的小腿。

  王珏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故意耍坏的女人。

  大早上的,当他收拾不了她?

  她的睫毛近在咫尺,又翘又密,鼻尖因为方才窗边的那抹寒风冻得微微发红,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狡黠笑意。

  他的目光暗了暗,一只手扣住她的腰,猛地翻了个身,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郗令娴的笑声被堵在了嘴里。

  他的吻来得又重又急,带着晨间特有的清醒与克制被击碎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力道。

  他的手撑在她耳侧,俯下身去吻她,从嘴唇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含住那片柔软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感觉到她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喘息。

  “再闹,”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哑得不像话,“今天就在床上过了。”

  郗令娴的脸红透了,推着他的肩膀,声音软得没力气:“不闹了不闹了……起来起来……”

  王珏没有放开她。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漆黑深邃的视线里,像炉膛里被压了一夜却还在燃烧的炭火。

  她被他看得整个人都软了,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在她的颈侧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翻身起来,替她把被子掖好。

  “你再躺一会儿,”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让人把地龙烧旺些。”

  郗令娴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着他穿衣、洗漱、开门出去的声响,心跳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都做了这么久夫妻了,按说没什么好害羞的;

  可那种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被他看见、被他渴望的感觉,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还是让她觉得真好。

  后院有几棵梅树,是祖辈留下的,算起来比王珏的年纪还大。

  树干虬曲苍劲,枝头缀满了殷红的花苞,有几朵已经开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像谁在宣纸上点了几笔朱砂。

  郗令娴裹着狐裘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王珏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的鹤氅,站在白雪红梅之间,像一幅画。

  风吹过来,几片梅花瓣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她浑然不觉,还在仰头看花。

  他走过去,把姜茶递给她。

  她双手捧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他正伸手拈去她发顶的花瓣,指尖从她额前划过,带着薄茧的触感在她眉心停了极短的一瞬。

  郗令娴弯了弯嘴角,把茶盏递还给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颌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赏你的。”她说,然后转身去看花了。

  王珏站在原地,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还悬在半空中。

  “一朵花赏一下?”他问。

  “看心情。”郗令娴头也不回。

  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那我现在赏你。”

  郗令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耳后。

  那一处的皮肤极薄极嫩,他的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

  郗令娴被那股凉意激得打了个颤,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整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慢慢地从耳后吻到颈侧,每一下都像在品一盏极好的茶,不急不慢,不轻不重。

  她攥着梅枝的手渐渐收紧了,指节泛白,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没有停。

  “有人在看。”

  “没人。”

  “桃枝——”

  “我让她走了。”

  郗令娴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那声喘息咽了回去。

  他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低头看着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的颈侧,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的。

  “进屋?”他问。

  “梅花还没看完……”

  “进屋看。”

  郗令娴抬起头瞪他,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眼底还没散尽的暗涌,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个人——”

  他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鹤氅拢好。

  “先看花,再进屋。”他说。

  郗令娴被他这一整套下来弄得完全没有脾气。

  两个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十指交握,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午后天上的云厚了起来,灰蒙蒙地压着,空气变得又干又冷。

  “要下雪了。”管事老吴抬头看了看天,笃定地说。

  果然,申时刚过,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先是很小很轻,落在瓦上、石阶上、枯黄的草地上,转瞬就化了。

  慢慢地越下越密,越下越大,鹅毛似的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建康城罩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帷幕里。

  郗令娴趴在窗台上看雪,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书房批公文的王珏。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侧脸被烛光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自己披上大氅悄悄推门出去了。

  等王珏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抬起头来,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郗令娴蹲在院子中间,面前堆了两个大雪球,一大一小,正在给大的那个拍雪整形。

  她没有戴风帽,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上、睫毛上,狐裘的衣摆拖在雪地里,已经湿了一圈。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堆得很认真,皱着眉,抿着唇,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雪球不圆了拍一拍,歪了推一推,树枝做的手臂插了拔、拔了插,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角度。

  那颗小一点的雪球安在大雪球上面当脑袋,她用指尖在脑袋上戳了两个洞,塞进去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又掰了一小截枯枝插在眼睛下面当鼻子,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又掰了一小截插在旁边。

  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刚要开口,郗令娴忽然蹲下去,飞快地捏了一个雪球,朝他砸了过来。

  雪球砸在他肩上,炸开一朵白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雪,又看了看她。

  她站在雪地里,笑得张扬又得意,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光。

  “你砸我。”他说,语气平静。

  “嗯。”郗令娴又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怎么,你要还手?”

  他确实还手了。

  郗令娴被他追得满院子跑。

  “停!你不能这样,你得让着我。”

  “让着你、你胜之不武,好意思吗?”

  “我好意思,我太好意思了。”

  “哈哈哈哈!”

  两人围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打转,你往左我就往右,你向右我就向左

  他两步就追上了她,从身后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跌进了雪堆里。

  郗令娴被压在雪地里,大氅散开了,狐裘上全是雪,头发也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沾在脸颊上。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还在笑骂:“你压到我了,起来——好凉——”

  王珏没有起来。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她的颈侧。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颈侧方才被她自己捂热的那片皮肤,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顶、睫毛上。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带着雪的凉意和身体的温度,冷的和热的一起涌上来,让郗令娴的指尖都蜷了起来。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不急不慢地厮磨了一会儿,舌尖撬开她的齿列探进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被他的唇舌吞掉。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进去,隔着里衣的薄薄一层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画着圈,一圈一圈的。

  郗令娴的手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她的后背抵着雪地,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冷和热同时撞击着她,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颤栗。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还玩不玩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郗令娴骨头都酥了的磁性。

  “玩……不玩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嘴唇被吻得微肿,水润润的,泛着好看的光泽。

  “进屋。”

  他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替她拍掉身上的雪,手指拂过她胸前的时候,指背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她的呼吸又乱了一拍。

  “喂。”她瞪他。

  “怎么了?”他的表情无辜极了。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表面一本正经、私下越来越没底线的男人计较。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背我进去。”她说,声音闷闷的。

  “自己不会走?”

  “腿软。”

  王珏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抱进了怀里。

  郗令娴被他横抱在胸前,狐裘的衣摆垂下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

  炭盆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雪和整个世界都被隔绝了。

  “冷吗?”他问。

  “冷。”

  他把鹤氅解了丢在一旁,在榻边坐下来,伸出手。

  郗令娴靠过去,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

  “还冷?”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冷了。”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探进去,指尖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跳动着,沉稳有力。

  王珏低头按住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郗令娴拽着他的衣袖,没有半点羞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吻了吻她的眉心,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舍不得一口喝完的东西。

  郗令娴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感受着他的唇从她的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一路向下,像是要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串看不见的、只有他知道的标记。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舌舔了舔炉壁,屋子里的光晃了晃。

  窗外的雪还在下。

  窗内的两个人交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在风中相触。

  分不开,也不想分开。